南宫紓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朵绿梅的花瓣像是一个字——一个没有人读得懂、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字。
刘昭站起身,走到梅树前,伸手碰了一下枝头那朵半开的绿梅。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轻轻托住了那一小截细枝,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枝头有三四个花苞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紧紧闭着,青绿色的,像一粒未熟的果实。
他该试探了。
“金夫人,”他背对着她们,声音不高不低,“朕听说,令尊最近在朝堂上,话越来越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选过的——“令尊”而不是“霍大人”,“话越来越少”而不是“沉默不言”。他在告诉霍君岚:朕注意到了。朕一直在看。
至于霍明为什么话少,是自保,是观望,还是在等什么——他不需要说。他要的就是霍君岚把这句话带回去,让霍明自己去想。他在想,霍明收到那句话之后,会怎么走下一步棋。是收敛,还是反击?是继续沉默,还是开口说话?他需要知道答案。但在答案到来之前,他只能等。像那株绿梅一样,站在风里,等雪落下来。
霍君岚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但她很快松开了。
“回陛下,”她的声音依然很稳,“臣妇久居内宅,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
刘昭松开那截细枝。梅枝弹回去,轻轻颤了几下,花苞在枝头晃了晃,没有落。
“不太清楚。”他转过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起伏。他的目光从霍君岚身上移到南宫紓身上,又移回那株绿梅。整棵树在风里微微晃动,碧色的花朵像一群停在枝头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随时都会飞走。
但它们没有飞走。它们只是颤着,颤着,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枝。
“也好。”他说,“不清楚,有不清楚的好处。”
他没有再追问。试探到此为止。再多说一句,就是逼问;再少说一句,就是放过。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刚好。
转过身,继续看那株绿梅。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的,像另一棵树。年轻一些的、还没有开花的、但根已经扎进了地里拔不出来的树。
南宫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从霍君岚嘴里问出什么。他是在投石问路——让霍君岚把话带回去,看霍明怎么接。这句话是试探,也是警告:朕在看着。
像那株绿梅一样。不说话,不开花的时候也在。枝干扎在地里,眼睛长在枝头,每一朵花都在看。
梅树下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枝头的绿梅轻轻晃了晃,又有一朵花落了,落在刘昭的肩头,停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了。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雪了。
“起风了。”南宫紓轻声说。
刘昭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温柔,更像是一种“你懂了吗”的试探。
他的肩头还留着那朵花落下时蹭到的一小片碧色,像是谁用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
南宫紓微微点了点头。
她懂了。
刘昭收回目光,对霍君岚说:“今日劳烦金夫人跑一趟。天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霍君岚起身行礼,告退。
南宫紓送她到殿门口。霍君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南宫紓。
“娘娘,”她轻声说,“您……照顾好自己。”
南宫紓愣了一下。
霍君岚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南宫紓站在殿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内那株绿梅。风又来了,梅枝弯了弯腰,又弹回去。那些碧色的花还在枝头颤着,一朵都没有再落。
她忽然想起刘昭刚才站在梅树下的样子。他一动不动的,像在等什么。他在等霍明的反应。等那枚石子落进水里,看会激起多大的浪。
阿磐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娘娘,外面冷,进去吧。”
南宫紓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一片冰凉落在她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是雪。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雪落在梅枝上,落在那些碧色的花瓣上。花没有落,雪也没有化。白的雪,绿的花,像是有人在那棵树上同时画了两个季节。
她不知道的是,刘昭此刻还站在建章宫的廊下,没有回温室殿。他看着雪落在那株绿梅上,看着那些碧色的花瓣一点一点被白色覆盖。他在想:霍明会怎么接这一招。
但他没有想太久。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转身,往温室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椒房殿的方向。雪太大了,看不清楚。他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分不清。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身后,那株绿梅在雪里站着。碧色的花被雪压弯了,但没有落。
金府。
霍君岚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快黑了。金衡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
“陛下说了什么?”他问。
霍君岚把今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赏梅,寒暄,刘昭问她“令尊最近在朝堂上话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她说“不清楚”,刘昭说“不清楚有不清楚的好处”。
金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了别的吗?”他问。
霍君岚想了想。“他说——起风了。”
金衡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陛下在试探。试探霍家的立场。他把话递过来了,现在轮到他父亲霍明来回答。
“来人,”他叫来管家,“去请二弟过来。”
管家领命去了。
金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他又想起那株绿梅。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别的花都折了,只有它还在枝头颤着。不是因为它比别的花更坚强,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不能落。落了,那根枝就真的空了。
他不知道霍明会怎么选。他只知道,无论是他金衡,还是他妻子霍君岚,还是他二弟金衍,他们所有人,都在这根枝上。
如果枝折了,花也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