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在子时三刻敲响了暮云阁的后门。
三长两短,是她和阁主约定的急报信号。门开了一条缝,阿九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将她拽进去,门板随即合上,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在夜巷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柳娘的裙子湿了半截,石榴红的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发间的银簪歪在一边,簪头上挂着一片枯叶。她跑得太急,进门后扶着墙喘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
“楚娘今晚出门了。”
苏暮云从后堂走出来。左肩的绷带换过了,外面的褙子遮住了白色,只从领口隐约透出一道边。她的脸色比傍晚时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缺血色,烛火一照,像薄瓷碗沿上那一道半透明的釉。
“去哪里?”
“城北,甜水巷最里面那间院子。”柳娘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她在路上借着月光画的简图,“我跟了她三条街。她换了两身衣裳,在城南染坊后门换的第一身,在城北土地庙后面换的第二身。最后进甜水巷的时候,穿的是靛蓝粗布,头发包着,像个浆洗缝补的仆妇。”
苏暮云接过简图,目光在甜水巷的标记上停了一息。
城北甜水巷。那是京城最老的居民区,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不开,院子里住的多是贩夫走卒和寡居的老人。房租便宜,邻居不问来历,是藏身的好地方。
“院子里有什么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柳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备隔墙有耳,“我不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洗衣裳,月亮底下,她的眉眼——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眼熟。”
“像谁?”
柳娘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一张叠成方胜的纸,展开来是一幅炭笔画像——谢无咎傍晚差人送来的,画的是大理寺档案里陈昭的面容。画师的手艺不算好,但把陈昭的眉骨和下颌线条勾得很清楚,高眉骨,方下颌,耳廓微微外翻。
“那个女人,”柳娘指着画像上的眉骨,“这一处,和陈昭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夫妻相,是血亲。兄弟姐妹才会长得这么像。”
阿九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气。
“楚娘不是太后的眼线。”苏暮云把炭笔画像和柳娘的简图并排放在桌上,“她是在保护陈昭的遗孀。”
“不对。”柳娘摇头,“如果她是保护马氏,为什么藏在醉月楼?醉月楼是什么地方?官员们喝花酒的地方,赵崇的管家陈三隔三差五就来。她把自己放在赵崇眼皮子底下,不是找死吗?”
苏暮云沉默了一瞬。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瞳孔深处照得忽明忽暗。
“正因为是赵崇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她说,“赵崇的人到处找马氏,翻遍了京城、青州、诸城。但他们不会想到,马氏的小姑子就在醉月楼,就在陈三喝酒的雅间隔壁唱曲子。灯下黑。”
柳娘愣住了。
“楚娘是陈昭的妹妹?”
“去查楚娘的卖身契。”苏暮云转向阿九,“柳娘说她是三个月前进的醉月楼,卖身契上写的是‘楚氏,原籍青州’。陈昭的籍贯也是青州诸城。楚娘不姓楚,她姓陈。‘楚’是‘陈’字的半边。”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暮云叫住他,“明天一早,让谢无咎来一趟。楚娘的事,由他出面比我们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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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是辰时到的。
他没穿官袍,石青色的道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灰鼠皮马褂,手里提着早上买的烧饼,油纸包着,还冒热气。阿九接过烧饼的时候愣了一瞬——大理寺卿给暮云阁买早饭,这事传出去,京城的茶馆能说上三个月。
“楚娘那边,我去谈。”谢无咎在苏暮云对面坐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靠在椅腿边,“大理寺的令牌比暮云阁的名帖管用。她如果是陈昭的妹妹,看见令牌就知道我是谁——陈昭的案子在大理寺留过档,虽然是‘暴病身亡’草草了结,但家属认得太理寺的令牌长什么样。”
“她不会信你。”苏暮云说,“陈昭死的时候,大理寺连验尸都没做就结了案。在她眼里,你和大理寺都是赵崇那边的。”
“所以我带了这个。”
谢无咎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庆安通宝,方孔边缘的血锈在晨光里显得暗沉沉的。苏暮云父亲留下的那枚。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和你不是对手。”谢无咎把铜钱翻过来,露出背面磨得光滑的轮廓,“她如果不信大理寺,我就告诉她,这枚铜钱是谁的。她姑母是凤仪殿宫女,当年给苏文远递过一盏茶。苏文远死后,有人从刑场上带走了这枚铜钱,握了十二年。那个人让我查她父亲的案子,所以我才会查到陈昭,查到她。”
苏暮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你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她。”
“不需要。”谢无咎摇头,“我只说这枚铜钱是苏家后人的。名字不说。她如果知道得太多,对她不是好事。”
窗外传来更夫打巳时梆子的声音,沉闷的竹筒声从巷口一路响过去,渐渐远了。苏暮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哨,和她给谢无咎的那枚一模一样。
“带着这个。”她把铜哨递给他,“如果楚娘不信,吹一声。暮云阁在甜水巷附近有暗桩,三息之内会有人接应。”
谢无咎接过铜哨,握在掌心里。铜哨被她的体温焐过,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和他袖中那枚铜钱的温度很像。
“你留在阁里。”他站起来,把佩刀重新系回腰间,“左肩的伤还没好透,今天别出门。”
苏暮云没有接话。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阿九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苏暮云站在窗前,目光追着巷口那个石青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阁主。”阿九把粥放在桌上,“粥要凉了。”
苏暮云转过身,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着一颗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出来的油把粥面染成了淡金色。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阿九。”
“嗯?”
“咸鸭蛋还有多少?”
“柳娘上次送来二十颗,还剩十二颗。”阿九在围裙上擦着手,“阁主想多吃一颗?”
“留两颗就行。剩下的,今天给谢无咎带走。”她用筷子把咸鸭蛋的蛋黄夹开,金红色的油淌进粥里,“大理寺的伙房,做不出这个味道。”
阿九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低头喝粥的侧脸。晨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欸”,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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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在醉月楼后院的偏房里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楚娘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大理寺的令牌摆在桌上。令牌是铜铸的,正面錾着“大理寺卿”四个字,背面是獬豸纹。楚娘看见令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大人找我?”她的声音比在台上唱曲时低了不少,带着一层粗粝的质感,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谢无咎打量着她。楚娘比柳娘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和柳娘带回来的那张陈昭画像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眉骨,同样的耳廓微微外翻。她站在门边,脊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掐进掌心里。
“陈昭是你什么人?”
楚娘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惶,是一种被戳中旧伤后的短暂僵硬。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是来抓你的。”谢无咎把令牌翻过来,獬豸纹朝上,“如果我要抓你,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
“大人想怎么样?”
“想听你说实话。”谢无咎从袖中取出那枚庆安通宝,放在令牌旁边,“陈昭的案子,大理寺五年前草草结了。现在我重新查,需要你知道的东西。”
楚娘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血锈、方孔、磨得光滑的边缘。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
“这铜钱是谁的?”
“一个托我查陈昭案子的人。”谢无咎没有多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比赵崇更想翻十二年前的旧案。”
楚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醉月楼渐渐热闹起来,姑娘们的笑声和酒客的猜拳声隔着院子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底色。她站在这片嘈杂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陈昭是我兄长。”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喧哗淹没,“亲兄长。我本姓陈,楚是改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查皇庄的事?”
“他死后。”楚娘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他死之前三个月,回过一次青州老家。那时候我还在青州,他半夜敲开家里的门,塞给我一个油布包,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包送到诸城青石镇,交给周家药铺的掌柜娘子。他说那个掌柜娘子是他的妻子,叫马氏。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他娶过亲。”
“油布包里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楚娘说,“他把东西给我之后,连夜回了京城。三个月后,我收到他的死讯。暴病身亡——他们说他暴病身亡。我哥从小练武,身体比牛还壮,从来没生过一天病。”
谢无咎的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这和他在大理寺卷宗里看到的记录对上了——陈昭死得蹊跷,连家属都不信是病死的。
“你把油布包送到青石镇了吗?”
“送到了。”楚娘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到青石镇的时候,马氏带着孩子躲在周家药铺的后院里。她打开油布包,里面是我哥的血书。用血写的,写在从里衣上撕下来的一块布上。他写了密室的位置,写了账册的内容,写了赵崇和摄政王来往的证据——他把什么都写了。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谢无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血书现在在哪里?”
楚娘没有回答。楚娘的手伸向领口,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只香囊。香囊是粗布缝的,针脚细密。她打开香囊,里面有两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