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赵崇是太后的手指。砍掉一根手指,她还剩九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太后不会坐着等我们把案子翻完。”
“我知道。”苏暮云喝了一口茶,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所以赵崇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放下茶盏,转向谢无咎。
“楚娘今天下午来过了。”
谢无咎的眉骨动了一下。
“她来辞行。带着马氏和孩子,离开京城。”苏暮云说,“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姑母陈蕙在宫里的最后一个月,曾经托人带过一封家信。信里除了提到阿萝,还提到另一个人。”
“谁?”
“凤仪殿的掌事姑姑,姓秦。秦姑姑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跟了太后二十多年。庆安十二年宫女被处死之后,秦姑姑被太后调到了慈宁宫,专管太后的饮食起居。”苏暮云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叩了一下,“陈蕙在信里说,秦姑姑知道凤仪殿所有的事。包括太后和摄政王那封信的来历。”
谢无咎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秦姑姑还活着?”
“活着。一直在慈宁宫,深居简出,太后待她如左右手。”苏暮云从案卷底下抽出一张纸条,推到谢无咎面前,“这是秦姑姑的籍贯和入宫年份。鬼手婆婆的宫人谱里有她的记录——秦氏,青州安丘县人,庆安元年入宫,时年十四岁。入宫时登记的亲属只有一位寡母,寡母于庆安十年病故,此后秦氏在宫外再无亲人。”
谢无咎接过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如果秦姑姑知道太后通敌的证据——”
“她就是比赵崇更关键的人证。”苏暮云接过他的话,“赵崇手里的信是摄政王写给赵崇的,只能证明摄政王和赵崇有勾结。但太后和摄政王之间的往来,只有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能知道。”
“秦姑姑跟了太后二十多年,不会轻易开口。”
“所以不能硬来。”苏暮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青白玉,簪头雕成一朵栀子花的形状,玉质温润,包浆厚亮,看得出被人摩挲过无数次。“这是婆婆留下的。秦姑姑入宫前,她寡母给她的唯一一件陪嫁。寡母死后,秦姑姑托人把这支簪子送出宫,捎给她在安丘县的表妹。表妹后来家道中落,簪子流到了当铺,被婆婆收来了。”
谢无咎看着那枚玉簪。
“你打算用这个换她开口?”
“不是换。”苏暮云把玉簪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是还。婆婆收这支簪子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要用它来敲慈宁宫的门。秦姑姑在宫里待了二十四年,不缺银子,不缺地位,不缺太后的信任。她只缺一样东西——宫外还有人记得她姓什么。”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锦盒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什么时候去?”谢无咎问。
“不急。”苏暮云回到书案前坐下,“赵崇刚下狱,太后现在风声鹤唳,慈宁宫的眼线比平时多了一倍。等三司会审开了第一堂,太后的注意力被朝堂牵住,再动。”
谢无咎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苏暮云忽然开口。
谢无咎停住脚步。
“楚娘走之前,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苏暮云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薄冰,“陈蕙信里提到的那个小宫女阿萝,眉心有朱砂痣,从青州被卖进宫的——她进宫的时候多大?”
“楚娘怎么说?”
“八岁。”苏暮云抬起眼,与谢无咎的目光在烛火中对上,“庆安四年进的宫。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过了一遍——庆安四年进宫,时年八岁。庆安十二年宫女被处死时,她十六岁。太后独独留了她一条命,把她留在身边伺候。从那以后,又过了十二年。
“二十五岁。”谢无咎说,“和你同岁。”
苏暮云没有接话。她把锦盒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太后留下她,一定有留下她的理由。”她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宫女,在十二个宫女全部被处死的那一天,被太后单独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心软。太后这个人,字典里没有心软这两个字。她留下阿萝,是因为阿萝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苏暮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但婆婆用了一辈子找我,让我去找阿萝。婆婆知道的事,比告诉我的多得多。”
谢无咎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色。二月的最后一天,没有月亮,但万家灯火把天空映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橘红色。大理寺的方向有一盏灯格外亮,大概是值夜的差役在挑灯芯。更远处,皇宫的轮廓沉在夜色里,慈宁宫的飞檐翘角像一只蹲伏的巨兽,脊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黑暗。
“要起风了。”苏暮云说。她的声音被夜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谢无咎侧过头看着她。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左肩微微下沉,绷带的边缘从领口露出一线白色,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十二年,她从那个抱着弟弟跑了三天的女孩,长成了站在这里的人。
“你准备好了?”他问。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袖和他的袍角。两块布料在风中交叠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两面旗在同一个风向里猎猎作响。她伸出手,把窗台上落着的一小片枯叶拈起来,松手,让风把它带走。
枯叶在夜色里翻卷着升上去,越过暮云阁的屋檐,越过巷口的槐树,越过万家灯火,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化进漫天的暗红里,看不见了。
“阿九。”她忽然开口。
阿九一直在帘子后面。他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擦杯盘的抹布。
“把房梁上那盏灯笼拿下来。”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欸。”
他搬来梯子,爬到房梁上,把那盏落满了灰尘的旧灯笼摘下来。竹篾扎的骨架,糊着一层发黄的绵纸,是他八岁那年阁主亲手扎的。那时候她十六岁,左肩的伤还没好透,扎竹篾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力,断了好几根,他蹲在旁边帮她递篾子,问她在扎什么。
她说,扎一盏灯,等将来找到阿萝的时候,挂在暮云阁门口,给她照路。
那盏灯在房梁上挂了八年,从来没点亮过。
苏暮云接过灯笼,用袖口把绵纸上的灰尘轻轻拂去。灰尘在烛火里飞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蜉蝣。
“明天去买新的绵纸。”她把灯笼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挨着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案卷,“把竹骨架修一修。灯芯换一根新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谢无咎和阿九。灯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把琥珀色的虹膜照成了熔金的颜色。
“等找到阿萝的那一天,”她说,“我要亲手把它点亮。”
窗外,第一阵真正带着春意的风穿巷而过。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细密的、褐色的芽苞。阿九站在梯子旁边,用抹布擦了一下眼角,假装是灰尘迷了眼。
谢无咎看着那盏落满灰尘又被拂净的旧灯笼,又看了看站在灯笼旁边的苏暮云。她的左肩微微下沉,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十二年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干被风吹弯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断。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的方孔边缘,用指腹慢慢摩挲着。
庆安通宝。
十二年。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卷的纸页吹得哗哗翻动,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一页,两页,三页,翻过苏文远的验尸格,翻过凤仪殿宫女的名单,翻过陈昭的血书拓本,最后停在了第一卷的第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苏暮云在十二年前写下的——
“庆安十二年三月初七,父殁。”
纸页在风中微微颤动,墨迹早已干透,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刚刚落笔时一样,力透纸背。
远处的慈宁宫,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