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泠之不吭声了,静静站在那里,颊边碎发被风吹动,轻轻扫过他秀美的下颌。
也拂过燕无咎的虚影。
燕无咎凝魂成形的地方离慕泠之很近,仗着幻境中人看不见自己,他低着头,一瞬不眨观察着慕泠之的表情。
而慕泠之就这么透过他,连名带姓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陆予安。”
燕无咎眼皮一跳。
慕泠之对陆予安说:“你既修习天机道,便和师尊一样,常常杞人忧天,这没什么。”
陆予安:“我……”
慕泠之打断他:“但你不能总觉得,有人想将我绑走作炉鼎。”
陆予安看着他漂亮到极致的面庞,欲言又止。
“师尊要我早早选择道侣、订下婚约,更是无稽之谈。”慕泠之说,“且不论那个傅惊寒修的是无情道,单说天衍剑宗,再是庞然大物,难道会比师尊这个大乘期更靠得住?”
此话一出,燕无咎立刻意识到,这不该是慕泠之的幻境!
莫非是傅惊寒的?
他二人曾经有过婚约?什么时候?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不对。
燕无咎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顿,忽然想到,这幻境若真是傅惊寒的,那他此生最大的不奈何,便该是当初没有订下这桩婚事。
燕无咎微微一哂。
谁能想到,寒州剑尊傅惊寒,这辈子最遗憾的事竟然不是当众捅了慕泠之一剑,而是更早之前,一个鲜为人知、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婚约。
可他们竟然这么早就认识了。
燕无咎心不在焉地想。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陆予安道,“妄议师尊寿数,是我这个做弟子的不敬……”
慕泠之冷冷道:“那你别说。”
陆予安沉默一瞬,用一种极为温柔而包容的目光看着他,语气伤感地说:“可师尊自己,早有不祥之感。”
慕泠之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总是忧心,万一哪天他老人家不在了,大师兄也好,我也好……”陆予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间漫上几分涩然。
却坚持继续说。
“泠之,我们根本护不住你。”
沙沙……
风拂过桃花林,吹落一树花瓣纷飞,美得像是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梦。
毫无疑问,不足百岁便凝出金丹,慕泠之和陆予安都是此界当之无愧的天才。
可这世界留给天才的时间太少了。
再过一百多年,魇种猝然降临修真界,到了那时,九州大乱,民不聊生,北冥玄君成立燃犀仙盟,不久后以身殉道。
燕无咎曾听说过,北冥玄君临终前,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毕生修为传给慕泠之,后者因此跻身大乘期强者之列。
修为灌顶么,燕无咎自己也经历过。
他知道,那是一场全身经脉寸断、识海撕裂又重塑的酷刑。
“这些只是你们的猜测。”幻境中,慕泠之背过身去,下颌绷紧到极致。
陆予安还要再劝:“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其实,除了那位傅道友,师尊还挑中了许多天之骄子,泠之,你不用顾及我……”
燕无咎挑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风忽然大了起来,远处传来几人的絮语,隐约可以听见“这便是寒州吧,果然天纵奇才”“哪里哪里,玄君您的弟子才是天才辈出”的恭维之声。
燕无咎下意识去看慕泠之。
他还是一贯的沉静冷淡,眉眼弧度丝毫未变,仿佛身后只是一些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幻境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映射了主人的心事,燕无咎想,看来傅惊寒对他在慕泠之心里的认知还算准确。
慕泠之没有回头,反而抬步要往前走。
陆予安下意识去捉他的手:“泠之!”
桃花如雨簌簌飘落,沾在两人的肩头衣角。
慕泠之袖摆微扬,遮住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又轻轻垂落。
远处几人渐渐走近,陆予安还牵着慕泠之,也不说话,仿佛空气在一瞬间定格,连日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忽然,燕无咎额角青筋一跳,直直看向慕泠之衣袂下露出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称,隐约可见肌肤下淡淡的青色脉络,最重要的是——
慕泠之竟然没戴手套!
燕无咎微微眯起眼睛。
他可能知道,傅惊寒为什么对这个场景终生难忘了。
因为他也挺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