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痕迹。像是有一根——或者好几根——很细很细的东西,从那个位置扎了进去。针?不是一根针。七根针同时扎进去?或者是同一根针,扎了七次?每一次都扎在稍微不同的位置,稍微不同的角度,稍微不同的深度。然后血流出来了,一滴一滴地流,在同一个位置汇聚,在同一个位置向四周扩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形成一个边缘微微参差但整体轮廓近乎圆形的血泊。
他在想这些。他停不下来。
这个问题从第三天开始就种在他脑子里了,但白天的时候他可以不去想它。白天的时候他有别的事情要做——上班,吃饭,走路,和人说话,看手机,查资料。白天的世界足够大,大到他可以在里面找到足够多的东西来填满自己的注意力。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请了假,不用上班,不用出门,不用和任何人说话。白天的世界在他请假的这一天里突然缩小了,缩到了这间卧室的大小,缩到了这张床的大小,缩到了他的颅骨内侧的大小。在这个缩小了的世界里,那个房间变得无比巨大。它填满了所有他没有用别的东西填满的空间。
七个出血点。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他想知道那摊血是谁的。他想知道那个房间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想知道窗帘外面那面红砖墙后面是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窗户是锁着的。他想知道为什么每次他走到窗帘前面就会被稀释念头。他想知道那个房间为什么要让他忘记。他想知道它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把窗户打开了,会发生什么。
他想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开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纸,先是中心变亮,然后火焰沿着边缘向外蔓延,把每一根纤维都烧成橙红色的、卷曲的、正在变成灰烬的东西。那种热度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胸骨后面的位置在发热,不是体温,是一种更干燥的、更接近于灼烧感的热。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接近于期待的、焦躁的、坐立不安的心跳。像是你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电话还没有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响,你在等那个铃声的每一秒钟里都在被一种细密的、蚂蚁爬过皮肤一样的焦灼感啃噬。
他想回去。
这个念头从那一团燃烧的纸里跳出来,落到他的意识正中央,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水面,发出嗤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念头都被烫得退开了。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冒着热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回到那个房间。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不,不是“吓”,是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惊吓、困惑、自我厌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的混合情绪。他想回去?他在过去的四天里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对抗那个房间——舔它的血,拉它的窗帘,撬它的窗户,坐着睡觉,从凌晨四点十七分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进去。他赢了。他今天夜里没有进入那个房间。他赢了。
然后现在他躺在这里,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要回去。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压下去,压到鼻梁骨开始发疼。枕头里的纤维被压缩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气流被挤出来的声音。他的呼吸变得困难,鼻孔被堵住了一半,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更大的力气。缺氧让他的太阳穴开始发涨,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一点模糊。但那个念头没有被闷死。它还在那里,在他故意制造出来的这片模糊里,反而变得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