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沈岸的夜晚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去处。
没有什么诡异的仪式,没有什么被拖拽的感觉,甚至不需要他像之前那样靠着床头板用疼痛来锚定自己。他只需要正常地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在那间卧室里——不是那间有着橙红色光线和一摊规整血泊的囚室,而是他第一天拉开窗帘之后进入的那个家。那个有米黄色釉面瓷砖和浅驼色地毯的客厅,那个有晨光从半开的阳台门里涌进来的早晨,那个有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有母亲在餐桌旁边摆碗筷、有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趴在桌角喝粥看手机的早晨。
每一天都是早晨。这个发现让沈岸在最初几次醒来之后感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奇——无论他在现实世界里是几点入睡的,进入那个家的时候,时间永远定格在早晨七八点钟的样子。阳光永远是那种清冽的、淡金色的、带着一夜凉意刚刚散去的鲜活力的晨光。餐桌上永远摆着刚做好的早餐——有时候是米粥配酱黄瓜和炒鸡蛋,有时候是豆浆油条配小笼包,有时候是母亲心血来潮做的西式早餐,煎蛋吐司配一杯手冲咖啡,咖啡的香气和晨光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父亲永远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出神。母亲永远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动,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嘴里哼着某首旋律模糊的老歌。
而那个女孩——那个扎着高马尾、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麦色的女孩——她并不是每次都趴在桌上喝粥。他渐渐知道了她叫沈小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母亲嘴里,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溪,去叫你哥起床”,然后那个女孩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他卧室门口,拳头砸在门上,嗓门大得整个房子都在共振:“沈岸!吃饭了!你再不起来我把你那份也吃了!”她的声音是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清脆,像是玻璃珠子落在大理石台面上,一颗一颗的,弹跳着,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笑的感染力。他打开门的时候她正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扬着下巴看他,眼睛因为憋着笑而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沾着一小块面包屑。
后来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句话——“她应该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