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视线从包厢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坐在他对面的沈小溪身上。她已经点完了菜,正用两根吸管同时插进一杯柠檬水里,一边搅一边仰着头跟他说学校里的八卦,什么隔壁班的班主任在升旗仪式上假发被风吹跑了,什么她们班体育委员暗恋美术课代表但美术课代表暗恋的是数学老师,什么食堂新来的打菜阿姨手终于不抖了但做的红烧肉甜得齁死人。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眉飞色舞的,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被风吹响的铃铛,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沈岸就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大麦茶,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插一句“真的假的”或者“那你们班主任后来怎么下台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烤肉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这家店确实名不虚传。和牛肉的切片薄得惊人,每一片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工从整块肉上片下来的,厚度均匀得几乎可以透光。他把一片牛肉夹起来举到灯下,果然,暖黄色的灯光穿过肉片的纤维,把那些大理石纹路般的脂肪照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网,红白相间,脉络分明,像是某种精致的工艺品。沈小溪看他举着肉片对着灯端详,嫌弃地“咦”了一声,说“你别玩食物”,然后自己抢过夹子把肉放在烤盘上。肉片触到滚烫的烤盘,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滋啦”,边缘几乎是立刻就卷了起来,从生肉的淡粉色变成了熟肉的浅棕色,脂肪的部分融化成一层亮晶晶的油膜,在烤盘上微微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肉香就炸开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烤肉的香味,而是和牛的脂肪在高温下被逼出来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奶香,混着一点点焦香和酱料的甜咸,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他鼻腔里伸进去,抓住了他的胃。
他原本以为这些牛肉是原味的,毕竟品质这么好的肉,通常店家会建议只蘸一点盐或者什么都不蘸直接吃,生怕调料的味道盖过了肉本身的鲜美。但夹起一片放进嘴里之后他才发现,肉是腌制过的。不是那种重口的、用厚厚的酱料把肉味完全盖住的腌制,而是一种极其巧妙的、恰到好处的入味——酱料的味道紧紧贴着肉的表面,像是给它穿上了一件薄薄的纱衣,咬下去的第一口是先尝到酱料的甜咸,然后牙齿刚一合拢,肉本身的汁水就在口腔里炸开了。那种汁水不是一般的肉汁,是和牛特有的那种带着浓郁奶香味的汁水,和酱料的味道在舌尖上交汇之后,甜咸变成了鲜,鲜里又透着一丝丝果香的微酸,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那股香味还在口腔里停留着,舌根泛着一层淡淡的回甘。
“好吃吧?”沈小溪看着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沾着一小粒白芝麻,“我刚在点评上做了功课,这家店的腌料是老板自己调的,里面放了苹果泥、梨汁、清酒和好几种秘制酱油,光酱料的配方就有二十几种材料。网上说他家的腌料配方比他们家老板的银行卡密码还保密,有人出十万块买他都不卖。”
“你连这个都做了功课?”沈岸又夹了一片肉放上烤盘,这次他没有等它完全熟透,两面微微变色就夹了起来,在沈小溪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外层的肉质微微焦香,内里还带着一点点粉色的半熟口感,汁水比上一片更足,几乎是一咬就涌出来的程度。肉片上下两面的酱料在烤制过程中被高温烫成了两层极薄的焦糖化脆壳,中间夹着的脂肪层则完全融化成了液体,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脆、嫩、滑三种口感同时出现,然后融成一体。
沈小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着:“那当然,我小溪吃东西是有原则的。首先,不好吃的不吃。其次,好吃的要先查清楚为什么好吃,这样才能在下次吃的时候准确地向别人描述它的美味程度,达到诱惑别人请客的目的。”她说完,把筷子伸向那盘刚端上来的厚切牛舌,夹起一片放在烤盘正中央温度最高的位置。牛舌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边缘很快就出现了一圈金黄色的焦边。她翻面的动作意外地熟练,手腕一抖,筷子一翻,牛舌就稳稳当当地翻了面,露出底下那一面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褐色网格纹路。“我在家跟妈学过烤肉,”她看到沈岸略显惊讶的表情,解释道,“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跟朋友去韩国旅游,学了一手翻肉的本事,回来之后在我们家烤肉的时候永远是主烤官。”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不过妈烤的比我的好吃,她的调料碗里永远比别人多一勺糖,说是从外婆那里传下来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