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王浩宇的年轻男人站在桌子的左侧,一只手还保持着半举着的姿势——也许在巨响发生之前他正好在倒酒,也许在巨响发生之前他正好在拿什么东西——此刻那只手就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座忘了被放下来的雕塑。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个倒下去的人,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像他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就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突然被叫起来回答一个他完全没有预习过的问题。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叫张守义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他的反应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是僵硬而是后退的——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背紧贴着椅背,椅背又紧贴着墙壁,他的两条腿微微弯曲,重心放得极低,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他的眼镜歪了,歪到了鼻梁的一侧,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连伸手推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他的眼神不断地在那个倒下的人和门外之间来回快速跳动,像是某种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绝望地寻找唯一的出口。
还有那个叫周震川的合伙人。他站在桌子上方靠近排烟管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骨突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肌在用力,是他在用力咬着后槽牙。他的表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恐惧和震惊之外还多了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像是在说“终究还是发生了”,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预见到但从未真正相信会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呼吸声极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鼻腔深处喷出来的粗重气流,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脚下有一个打碎的白瓷酒杯,杯底还残存着一小块没有完全碎裂的弧度,酒液从他脚边蔓延开来,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沈岸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人的身上。
佘一觞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倒下去的姿势不像一个活人——活人摔倒的时候身体会有本能的自保反应,会伸出手去撑地,会蜷缩身体来保护要害,会扭动,会挣扎。但佘一觞没有。他的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没有任何支撑意图的角度摊开在身体两侧,左手压在身下,手掌朝上,手指松弛地半曲着,手腕上那块金表还在走着,秒针一格格跳动的微小声响被包厢里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他的两条腿交叉着叠在一起,左腿压着右腿,膝盖弯曲的方向和身体倒地的方向不一致,看起来像是先失去了意识然后才被重力拽下去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朝上翻着,露出大部分的眼白,眼白的部分已经泛出了一种不正常的淡黄色,上面布满细密的血丝。他的嘴唇是乌紫色的,和刚才端着酒杯走到沈小溪桌前时那种潮红色的健康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所有那些把他脸颊染红了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从他面部褪尽了,只留下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他的鼻孔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从外面沾上去的。
沈岸的目光在佘一觞的嘴唇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乌紫色——他在脑子里迅速检索着这个信息。嘴唇发紫通常是缺氧的表现,但佘一觞刚才还在正常呼吸,不可能是窒息。那么就是血液循环的问题。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七八个空酒瓶,又扫过佘一觞脸上那些扩张的毛细血管——潮红,然后转为灰白,嘴唇乌紫,鼻孔边缘有暗红色痕迹。这些症状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的酒精中毒。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门口站着的时候,余光扫到的一样东西——在佘一觞面前那个白瓷酒杯旁边,有一小碟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凉拌菜,深褐色的细丝,混着蒜末和香菜。那碟菜的分量很少,少到几乎只有一个人动过筷子的痕迹。墨汁鬼伞。这个学名从沈岸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浮了上来,带着一段他大学时期在法医学选修课上读过的案例描述——墨汁鬼伞,一种外形和普通食用菌极为相似的真菌,本身无毒,但在摄入后四十八小时内如果饮酒,会引发剧烈的中毒反应。面部潮红、恶心呕吐、心律不齐、呼吸困难、循环衰竭——症状和急性酒精中毒高度相似,但致命性远超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