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江烁白日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时,往往已是星斗满天。
这日回得比往常更晚些,西厢房里透出昏黄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江烁站在院中看了片刻,才抬脚走过去。前几日,自己回来得更早一点,阿宇都已经睡了,今日回来这么晚,灯怎么还亮着?
推开门,陈景宇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回来了?”
江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左肩的绷带上:“伤口换过药了吗?这几日恢复的怎么样?”
陈景宇:“军医白日里来换过,说恢复得不错,早就不疼了,你不必总惦记着。”
江烁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陈景宇由着他动作,问道:“吃过饭了?”
“在营里对付了几口。”江烁说着,目光落在床边的矮几上——那里摆着个食盒,还盖着盖子。他认得这个食盒,是马婶子常用的那个,里面装的什么?是给自己留的吗?
陈景宇:“那就好,这几日你也忙,早些歇着吧,明日还得早起。”
江烁“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景宇看着他这副模样,撑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阿烁,来床上睡。”
江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张有点窄的床,摇头道:“你伤着,我压着你……”
“那你扶我起来,我坐旁边,你躺下歇一会儿。”陈景宇说着便要起身。
江烁清醒了些,连忙按住他:“别动别动,我去外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陈景宇:“你好好歇着,有事叫我。”
陈景宇点点头:“去吧。”
回到外间,江烁简单洗漱后躺下,却没了方才的困意。里间的灯还亮着,江烁盯着那一点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两日他忙,白日里什么都顾不上多想,倒还好过。可一到夜里,回到这个小院,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就会一点一点浮上来。
陈景宇的伤是为他受的,明明原本那么要好,这几日怎么就突然冷着自己了呢?
孙老三的葬礼定在了队伍返回赤焰关的第七日,陈景宇伤重不能出门,江烁独自去了。
坟茔选在赤焰关外的一处山坡上,朝南,能望见关内的炊烟。
来的人比江烁预想的多,雄峰骑的弟兄们来了大半,还有些孙老三从前带过的兵,也三三两两赶了过来。
棺木是军中统一制式,不算精致,赵铁牛亲手把孙老三的旧军装叠好,放在棺中,又把孙老三最宝贝的那张弓搁在他身侧。
点燃了纸钱,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赵铁牛跪在墓前,魁梧的身躯佝偻着,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江烁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白小川也来了,站在人群里面,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手里攥着一壶酒,孙老三生前最爱喝的那种酒,品质不算好,烈得很。他把酒倒在坟前:“三哥……走好。”
江烁看着白小川通红的眼眶,想起他平日里跟在孙老三身后“三哥三哥”叫个不停的样子,心里更堵了。
赵铁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小将军……俺跟三哥……才刚在一起没几天……”
江烁:“铁牛哥,对不起。当初三哥本不想进雄峰骑,是我非要他加入的……要不是我……”
“别这么说。”赵铁牛吸了吸鼻子,“小将军,这不怪你。当兵的,哪有不牺牲的?三哥他……他是为了救俺才……”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牛才哑着嗓子继续说:“俺就是后悔……后悔没早点跟他说,俺们认识这么多年,俺一直……一直藏着。要是早说了,是不是就能多在一起几年?”
江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陪着赵铁牛。白小川也走过来,默默站在赵铁牛身侧。
风从山坡上吹过,纸钱的灰烬飘远了。
过了很久,赵铁牛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弟兄们道:“都回去吧,三哥喜欢清静,这么多人吵着他。”
没有人动。
赵铁牛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往后……好好操练,多杀几个北戎人,替三哥报仇。”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江烁陪赵铁牛又待了会儿,赵铁牛要离开时对江烁说:“小将军,俺知道您担心俺,俺没事了,三哥是为了救俺死的,俺往后更要好好活着,替他那份儿一起活。”
江烁点了点头,和赵铁牛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眼眶酸得难受。走出去十几步,江烁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孤零零的。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陈景宇没能从呼延绥手底下活下来呢?
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变成赵铁牛,不想“刚在一起没几天”就失去,不想“后悔没早点说”。
江烁收回目光,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回到江府时,天色还早,江烁顺路从大灶上取了马婶子给陈景宇准备的食盒。回到小院中,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陈景宇又在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道:“回来了?”
“嗯。”江烁将食盒放到桌上,没像往常那样在床边坐下,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正对着陈景宇。
陈景宇放下书,看着他。
江烁抿了抿唇:“陈景宇,从大漠回来,过去几天了?”
江烁从没这么连名带姓如此郑重的叫过他,陈景宇沉默了片刻:“七天。”
“那在大漠……那晚你对我做的事,”江烁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陈景宇:“说法?你想要什么说法?”
江烁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恼火,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陈景宇,你别装傻!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对不起什么?是不是……你根本就是一时冲动,后悔亲了我?”
陈景宇安静地听他说完,半晌,他才开口:“我做的事,当然要负责。”
江烁心口一跳,还没琢磨透他这话里的意思,就听陈景宇问道:“阿烁,我只问你一句。”陈景宇问得郑重其事,“你是否愿意,从此往后,与我在一起?不是同袍朋友,是像这世间寻常爱侣那般,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江烁看着陈景宇眼中的认真和那一丝紧张,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我都让你那样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脸红了。
这叫什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