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再多的江山也挡不住忌惮——那封山侯自己圈了封地,就在后珠省,待你成婚后,我和你父亲也不在这京城里待着打拼了——多高的位置是高,多大的权利是大呢,人总要知足的。”
这一席话讲完,季卉嫣再也不好开口说自己的事情,只疑惑道:“这个安排二姑娘知道吗?”
何大夫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叹气道:“她知道,她虽不是从我身上落下来的肉,但毕竟是我亲自将她带大的——把她留下也是没办法。”
季卉嫣想了想,主动道:“真保将军不是跟东古罗打了近一小年了么,不如我自请出关到那边守边吧,这样就不会留二姑娘一个人啦;还有你和我父亲赋闲在家也不一定非要等我成亲啊。”
何大夫人闻言便嗤笑一声,耐着性子点她:“你说的容易,怎么抽身呢?你难道就一辈子不回京?我和你父亲赋闲在家吃穿用度怎么来?”
季卉嫣知道何大夫人金尊玉贵的过了半辈子,自然也明白她担心的是什么,便直言道:“我可以一辈子不回京,皇帝必然不信,届时你们自然就抽身而出了。”
“至于吃穿用度,二姑娘做了太子妃,我又常年在外挣军功,必不会少了缺的。”
何大夫人见季卉嫣似乎是说真的,也隐隐地有些生气:“这么说,你这是不打算给我们这一支传宗接代了?”
“我和你父亲鞠躬尽瘁半辈子,难道临了落个吃空山的名声?”
何大夫人显然是克制着脾气说地这一通话,季卉嫣自知失言,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听她又道:“再说了,你的亲事也并非是我和太傅能决定的;且这门亲事也不差,甚至是刚好的选择,你明不明白。”
季卉嫣自然明白,头天晚上她安慰季卉澜的时候就已经想道了其中的缘由,她只是不想就这么嫁人,或者就像杨聿霄说的,一身本事总要找个机会抖一抖,不然不白学了?
她缓缓抬头,对上何大夫人饱含期冀的深沉眼眸,垂下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何大夫人这才高兴起来,牵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话,只道是太傅的意思,销川府再好好修整修整,就做郡主府用;至于季卉澜,就在附近再修一座新的,到时候还有可能将她生母请过去住。
季卉嫣很少同何大夫人谈论这些,也像往常般偶尔附和两句,大多数时候是在倾听,待何大夫人说完了,心里舒服些了,聊天也就结束了。
这次也是一样,直到半夜季卉嫣才蔫蔫地往后屋里去休息,这两天接连着噩耗不断,磨得她是一丁点儿的心气儿都难再有。
次日,季卉嫣仍旧照往常一般起身去校场,奈何如苏赶着大清早季卉澜过来的时候将昨天遇袭的事情跟她说得一干二净,季卉澜当时就变了脸色,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再出门。
她才不跟季卉澜多计较,待季卉澜出府后便打算和灵华一同出门逛街去。
如苏自然不愿意;季卉嫣便只道是万一那起子人再来,就干脆一起抓起来就是。
六七月的上午,温度适宜,也没什么风,阳光略略带些燥意,正是惬意的时候。
也正好是今天灵华没什么事,一大早就在家里,季卉嫣这才刚好撞到这么个好机会和她一起出门散心。
二人将马托给边上的茶馆,走进熙熙攘攘的闹街里,只见除去路两边原有的商铺外,还支了不少小摊,绢花手帕,铜银饰品,或是些泥塑面塑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
年龄各异的人将唱歌做舞耍把戏的卖艺人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还有或是扛着风车,或是挑着糖担一路吆喝的人;也有架着手艺作品与修补工具的串巷人。形形色色十分新鲜,看得人目不暇接。
二人不愿意同人流挤来挤去,便缩在一边携着手看那金发碧眼的高挑美女唱歌——
虽然听不大懂,也不妨碍被为震荡心胸的曲折嗓音所震惊,又抓一把铜钱放进边上的竹箩里。
季卉嫣看得开心,一转脸又见一辆巍巍移动的手推车慢慢走近,便牵着灵华的手往上凑——
那车上置着大大小小的笼子,里面或坐或卧着猫狗兔崽儿,上面几层架子摆着月季兰花等盆栽,连左右高处都井井有条地挂着灯笼风铃等物品。
车主找地方将车子停住,季卉嫣还在挑选着挂在上面的山水墨画儿,边上就已经有小孩闹着父母要小鸭崽鸡崽了。
日上中天,灵华拿着糖画儿风车等一提溜杂七杂八的手工艺品和抱着画轴书册的季卉嫣气喘吁吁地站在路边休息,二人抬眼望望对面的三层的酒楼,打算吃过午饭再回去。
穿过人流,季卉嫣抬眼望了望那个秀气标志的牌匾,上面用金墨写着‘金桂香’三个正楷大字,正下方便是六扇对开的大门,门上还挂着一联正楷的对联,正是:‘鸿云飘飞九霄里,锦袖揽坐六尺楼’。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周边的情况,带着灵华迈上台阶;二人才跨进门槛,守在堂中的小厮与侍女便切切地迎了上来。
季卉嫣看看大堂左右被栏板隔开的雅座,只道是要间单厢吃饭,便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边上迎接的人拿去,随着侍女的指引往柜台后的楼梯走。
行至大厅中央,走近那块在堂外看着就已经十分显眼的汉白玉展竹简雕塑,只见上面还铭刻着金色的草书字迹。
季卉嫣道是菜谱,有意慢下脚步去看,只见内容正是:‘昔北飘絮,削冰落银。今更见?,飞绵碎云。慨昏天峦岫,辉散奇光。顾满目赭霁,万象升平’。
再细看落款,竟有:‘太祖皇帝忆北伐题赠。’的字样。
季卉嫣不由得心里一怔,随行的侍女早已习惯,笑意吟吟地解释道:“此乃太祖皇帝亲口所题,若是合着外头的匾联一起看,才更得其中意趣。”
行至二楼,只见一堵通顶的幕墙挡在入口处,上面篆刻着两篇诗文,一篇是‘叹前元’,内容是‘朝生万物逢春发,暮合般若狂纵野。乾坤顺理沿律拏,定当我来不弱他。’
隔着当中的雕百合花镂窗,另一篇也是‘叹前元’,内容却不尽一样:‘春风翠雨惜脉脉,浓桃艳李皆静若。堪笑前树扶风薄,临己方知蜉蝣默。’
季卉嫣挽着的嘴角一僵,还是面色如常地跟着侍女的脚步继续往上走。
行至三楼,又是一样的幕墙挡在入口处,上面同样刻着长诗,正是‘千门万户浸日漪,聿风流叶顺令寂。华木绣嫣腾瑞霓,金雪攒妍天香泆。丹若挑坠盈枝谧,扬粟散箔怜润璧。澄天渺絮佳节气,众民同乐敬仁地。’
季卉嫣脸上的笑容在此刻完全消失,她有些担心,总感觉这里的饭菜会是那种取个漂亮名字的精致面子菜,又吃不饱,又卖得贵。
许是季卉嫣脸色过于难看,那引路的侍女带着浅笑娓娓解释道:“这首诗,乃是翰林李侍读所作。”
一行人转过帘幕踏进走廊,只见这走廊一面是朝向背阳处往外支开的轩窗,一面是一间间的雅厢。
季卉嫣完全没有想接话的心思,灵华更是不爱说话的冰美人一个,只听那侍女一人继续絮絮叨叨:“李侍读与我还是同乡呐。”
“那年她才留任翰林院,陛下召她母亲阮知县上京述职,又把她父亲也一起带上来游玩,还是我接应的。经此一事,倒也还叫我也跟着沾了两分光彩。”
季卉嫣一面走着,一面应和着恭喜她,眼里却只看见每两扇支摘窗之间都挂着的雕花精致的各式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