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川府。
狂风卷过,被波及的草木屋舍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建在水屿上四面环湖的含韵台尤其更甚。
浊浪退去,只留下湖里肥硕的锦鲤在院子里噼啪蹦跳,无力望天的鱼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劫后余生的人一个个都慌了神,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何大夫人和季卉澜都不在府里,偌大的双川府宛如空壳一般,连个主事儿的都没有。
临近辰时,季卉澜才着急忙慌地闯进内府花园——被粗暴摧毁的残枝断树已经收拾干净,只留下满园突兀的空旷,失去植被掩盖的地面大喇喇地裸露出来。
季卉嫣前脚出事,后脚消息就已经传到枢衡宫里了。
天生异象,加之她是重臣家眷,皇帝十分上心,把能抽动的兵力都调去搜寻,以至于在林鸿气喘吁吁找到季卉澜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倒是想即刻回来调查,车马才跑到半路,迎面就碰上了在回府路上被歹徒刺伤的大夫人。
大夫人伤得不轻,舍身保护的随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把大夫人等人都安顿好,时间就已经拖到这个点了。
她人走不开,只好立刻派人回来了解情况。
季卉澜跑进含韵台,后面一溜儿提着灯笼捧着盒子的随从也急匆匆地追了进来,她顾不上多言,直截了当地点了人出来问:“如槿,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二小姐的话,没有消息,各方都没有消息;大枢密使已经将所有有嫌疑的俱严查了一遍,一点可疑的音讯也没有。”
季卉澜怒火攻心,她表面从容地挥手示意云歌将那一众随从带出去,面色冷酷地眯了眯眼,语气刻薄道:“大枢密使?”
“是。”如槿的声音依旧沉稳:“谴兵行令主要由他去各方协调。”
季卉澜冷笑着恶骂一声,气势汹汹地甩袖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能尽心个什么劲儿,就他最反对——”
话说一半,季卉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改口道:“等等——你听仔细了,先前我姐身边有一个功夫精妙堪称散仙的女保镖,名字叫做代灵华,先给我把这人找出来。”
如槿低头称是,季卉澜略一思索,一丝不苟道:“传我的令,找到后就告诉她我姐失踪了,不用带到明面上。”
她解下腰间的澜字金徽交给如槿,斩钉截铁道:“还有,去把下午亲眼见了的人提过来,我要听听他们是怎么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我看丢的。”
如槿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季卉澜心里谋算着所有的可能,转眼看向一边伶仃着的如苏,冷酷道:“你画画怎么样?”
“啊?”如苏闻言吃了一惊,不待她反应过来,季卉嫣便不由分说道:“我姐丢了,你却在外面逛街?”
“你既在我姐身边照料,朝夕相伴,想必对于代灵华其人也有所了解,帮着我手底下的人找出她来;不仅算你无罪,还给你提月银,提到大管事的月例,以后销川郡主府里你管着。”
如苏早就吓软了,她恍惚着站在原地抖索,正想辩解推拒,只见季卉澜站起身云淡风轻道:“时间有限,过了明天这个时候没有结果的话,你知道后果。”
不待如苏回答,季卉澜便已经起身走出廊子,转身往屋里走去。
她知道灵华神出鬼没,也知道如苏其实不怎么与灵华相熟,但没办法,只能她去。
季卉澜撩开门帘转过屏风,明亮的烛火一如往常地在烛台上燃烧着,空旷的屋子更显地宽大起来。
她站在正厅的圆桌前环顾室内,与那只站在高处的翠皮鹦鹉对上视线——
鹦鹉明亮幼圆的乌瞳看不出情绪,它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缓缓靠近的季卉澜,不断开合着翅膀犹豫,最终还是霎然展开震翅往更高的窗棂上飞去。
季卉澜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那鹦鹉怪模怪样的学舌:
“捞月捞月,千里捞月!”
突兀的声音吓得季卉澜一抖索,她强行镇定下来走回正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鹦鹉叫的内容似乎不同,正待细想,只听门帘响动,紧接着就是如槿沉静的低声:
“小姐,人带来了。”
季卉澜暗嘲自己疑神疑鬼,把脑子里一瞬间活跃过来的山精魅怪抛开,叫她将人带进来回话。
次日上午。
城内巡兵梭梭戒备森严,传闻都说不知道是哪一方神圣显神通引起天象异动风云剧变,大费周章就为把第一夫人的独生女带走;也有人说是早先见那大小姐身负异力,白日飞升了也说不定。
杨聿霄没收到飞升的消息,自是不信,只先回钦天监述职编简,等事务都理清后才收拾了东西往销川府去。
她照旧从角门处进入销川府,只见那原本四人把守的侧门如今又加了四个,且个个人都眉头紧锁,面目严肃。
杨聿霄这才意识到京城里的传闻并非全假,许是自己真的没有收到消息?她径直上前,询问季卉嫣的下落。
那守门的认出她来,忙不迭与她诉苦,只道是大小姐下落不明,府里人人自危,好不可怜。
杨聿霄问明了情况,未置可否,只由管家带着往内院里走。
一行人走到花园内部,穿过梨树林,含韵台的入户滴珠亭桥近在眼前,里面季卉澜正带着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在院子里研究什么东西。
杨聿霄走进院子,季卉澜虽然心里烦躁,还是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杨大保章正来了——正好我说要去钦天监请人来看看,这不巧了么。”
杨聿霄一面应承着笑,一面打量起那群在院子里四处勘察的男女们,有些不解地道:“这是怎么回事,京城里都说你姐姐白日飞升了,此事当真吗?”
“什么飞升。”季卉澜没好气地将近处的人都驱散开,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出京前不是和我祖父他们一起帮我姐谋了个郡主么,陛下正打算把她和封山侯的婚事定了,本来都是好事来的。”
“封山侯?”杨聿霄有些吃惊地打断季卉澜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我走之后?”
季卉澜见她如此反应,并没有放在心上:“是啊。当初我也接受不了,但没办法,是陛下和王上一起决定的。”
杨聿霄想到以后的计划,心里一沉,她抬手制止季卉澜,斩钉截铁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姐呢?不是飞升的话怎么就失踪了?”
“以她的实力,放眼整个京城甚至是整个金璟上下都难有对手吧?”
季卉澜闻言明显面色一滞,她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找补道:“是啊,她超凡脱俗,自然没有人能威胁得到她,但一直有人来找麻烦,所以她就自己把灵脉废了。”
“她也没有跟我商量就废了,”季卉澜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所以现在她下落不明,也不清楚到底是先前找她麻烦的人干的,还是刺杀我母亲的那伙人人干的。”
杨聿霄简直要气笑了,她站在原地平复情绪,简短道:“谁来找麻烦,居然将她逼到自废功力?谁有那么逼天的实力,我怎么不知道?”
“说是觊觎她的仙力?”季卉澜不想多说,只含糊道,“我姐她当然不怕,但她害怕连累我们;还有,她都要结婚了,身在红尘,修不了仙。”
好好好,杨聿霄闻言不住点头:“那没招儿,只能慢慢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