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昀卿抱着季卉嫣在一处略平坦些的地方落下,季卉嫣没有回头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潮湿的水汽丝丝缕缕地顺着衣袖向上攀援。
季卉嫣扶着他站稳,之间眼前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平潭,不远处一条奔涌着流水的瀑布挂壁而下,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散发着淡淡月华的银练。
周围高大的绿木密不透风地围绕着这方略高于草地的宽敞岩石空地,明亮的半满月静静地挂在正中,哗哗流水声中应和着草虫啁啾,格外静谧美好。
上官昀卿退开半步,掌心幻化出一把宽厚的长刀,不疾不徐道:“中秋宫宴那天,我特意准备了表演给你看,可惜当时物是人非,也就没有提起。”
“既然女侠心意已决,宥便以此告别。”
季卉嫣闻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看着他手持长刀向空地退去,那凝为实质的刀约莫丈把长,刀面十分宽阔,锋薄背厚,血槽錾錾,一看就是把快刀。
夜风送寒,季卉嫣看着他有章有法的步子,狠厉果断的招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闪烁着冷光的刀锋被上官昀卿带着横斩、俯劈、抡削、撩切、直剁,势如破竹,一丛丛随刀盛放的繁复花朵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光华烁烁的硕大花朵蓬勃喷涌,雍容华贵,熠熠生辉。好像刀锋劈下,飞溅出来的并非鲜血碎肢,而是一丛丛怒放的繁胜花朵。
舞动的锋芒唤出不间断的繁花环绕着他,刀影间闪动着他如春曦桃花般的俊美面庞,墨发整整齐齐地拢入玉冠之中,显得他愈发地端庄挺拔,丰神俊朗英姿雄发。
流水铮铮草虫争鸣,万木俱寂如侯诏令,春神东君唤花任令,也许就是如此了。
季卉嫣看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出招时只一个劲儿地往身前狠扑,却不怎么防护身后,看着倒是虎虎生风不可一世,其实却防患不足。
她凝神取出绯红色长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掣剑直驱他的身边迎面接下一刀,由衷夸赞道:“特别好看,华彩裴然,不似凡俗。”
上官昀卿一怔,只见季卉嫣步伐蹁跹,潇洒从容地退开一些,晶莹剔透的长剑向外散发着淡淡的白金色灵光,她抿唇一笑,朗声道:“可否邀殿下共舞?”
不待他回答,季卉嫣便舞动着剑芒形成大大的圆圈,直接填补在了他一直忽略的身后。
上官昀卿会意,豁然向外送出一刀艳丽的青蓝色花朵,不由分说地一把攥紧她的手腕,刀光剑影,季卉嫣了然一笑,缭绕在周围的青蓝色花朵迅速浸染上深浅不一的白金色光华。
二人你来我往,好不默契,上官昀卿攥紧的手不曾松开,季卉嫣也渐渐地回握住他,交叠的手掌间金绿色的灵光交融缠绕,融洽到不分彼此。
青蓝色的花朵逐渐向白金色变化,季卉嫣找准时机悍然将大量灵力灌进交握的掌心里,同时手中锋刃一凛,整支剑便骤然散做点点光源,她迅速抬掌劈下,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陌生的灵力大幅涌入,上官昀卿克制住下意识爆开的反抗灵流,却因为当胸那一掌忽然失力,长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漫天华光熠熠的花朵缓缓流坠。
他死盯着季卉嫣又惊又惑,挣扎抓住她的手臂追问:“为什么?”
季卉嫣没有错开视线,她接住上官昀卿逐渐失力的身体将他缓缓放倒,也没有回答,只是分开他无力的手指与他交握。
两相交融的灵力在此刻轰然爆发,掀起巨大冲击,一缕黑色的灵力飘飘摇摇地附着在蒸腾翻滚的灵流旋涡中盘旋,那灵力似乎极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断开一般虚虚实实。
就是这个,天罚诅咒——强窥天机逆转定数的修炼者必暴体而亡。
季卉嫣没有丝毫犹豫,她半抱起上官昀卿,一手拢住刀锋用力划破掌心,掰开他的嘴将血灌给他;咬破他颈部血脉的同时加大了灵力交融的强度。
新鲜温热的血淌进咽喉,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腥味;不多时,那缕墨色的灵流果然试探着向她涌动牵系而来,很快便彻底融进她的骨血之中。
次日,上官昀卿又急又气,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拍床而起,只见眼前仍旧是岚沃堂那熟悉的泼墨四君子天花板,他不由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还以为季卉嫣一掌把自己拍晕直接丢回京城了呢,还好还好。
他心有余悸地摸出怀里的荷包打开——玉佩也在;现在就剩下把玉印换给她了。
本来打算表演完就换的,换完他就回去京城,没想到突然出了岔子,上官昀卿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正是高兴的时候季卉嫣为什么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找机会把玉印给她,其余的都以后再说。
下午,初花宫宫主果然带着季卉嫣等人找来岚沃堂,上官昀卿依言在桌边坐好,老老实实地任由花宛霞切脉诊治。
宫主切了半天脉,面色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淡淡地陈述道:“天罚不足为惧,真该注意的是你的身体,怎么空缺得那么厉害?可是短时期内损失了大量精血?”
季卉嫣这才松了口气,满目责怪地望着上官昀卿以示不满。
花宛霞收起架势,嘱咐道:“至于药方什么的我就不开了,你正是年轻的时候,多注意着补一补就行。”
上官昀卿连忙讨巧地冲季卉嫣笑,花完霞自然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流涌动,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淡道:“我此行前来还另有他事,灵华,你跟我来。”
灵华跟季卉嫣示意一下,立刻跟在后面出去了,余下四五个初花宫男女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季卉嫣站起身,准备招呼他们上街逛逛,只听上官昀卿忽然道:“昨天那么匆忙,准备的礼物都忘了送。”
“女——那个,”上官昀卿理所当然地望向季卉嫣,却被她脸上突然一闪而过的烦躁吓住了,便硬着头皮拿出袖子里的锦盒递过去:“季姑娘,给你。”
余下的弟子们见状纷纷推攘着返回房间去取礼物。
季卉嫣冷着脸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正卧着一只半掌大的蓝田玉螭虎玉印,便没好气地道:“怎么是个印?我的玉佩呢?”
上官昀卿连忙解释道:“玉佩沾了我的血不好再还给你。再说了,这印也是为你的生日仓促准备的,你要是不满意,我再添别的也成。”
季卉嫣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毫不留情地将玉印推回去:“要么带着你的印离开,我们就当不认识;要么把我的玉佩还给我,把你的印带走,我还当你是个旧识。”
“我……”上官昀卿纵是有千言万语,对着季卉嫣高高在上的模样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默默地将玉印收好,从怀里取出那枚带着体温的温热玉佩神色黯淡地递给季卉嫣:“贸然叨扰,我这就走,不劳女侠再送了。”
季卉嫣别过脸,声音冷冷地:“你怎么从我这里取走的,就怎么还给我。”
“好。”上官昀卿低着头,轻轻地将那块简朴莹润的双鱼玉佩系在她的腰带处,又细心地捋顺玉佩下缀着的流苏,喉结在季卉嫣眼下活动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