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高定成眼下走过几巡针锋,半天金晷已至三竿。段思月与祯姬、谢则钦共马队一行驰出德江城,乃至囊其于中的楚雄城关,一路振鬣,乘奔于威楚境内。
风似一把浸着木犀油的梳篦,将段思月散在后枕骨上的瀑发拂起,可见青鬟如漆,亮若鸦羽,当真如一片游弋的绿云一般。
谢则钦紧随其后,缠持着缰绳的指节悄然松懈了下来,他望着那道英逸的身影,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段思月似有所感,便将环在祯姬腰间的手紧了紧,旋即转过螓首,对上那道目光。
“你在看我?”
下意识的举径忽被道破,难免令他面露窘意,视线在风里飘了几息,才几近迟疑地睇向她。
“只是在想……段姑娘如何不坐到祯姬姑娘的身前去。”
比及错耳的风声,他的回音虽轻,却仍旧可辨。
段思月一笑,作势思忖道:“嗯……你是说,如你饮马那日一般?还是如我带你出了当著峡那日一般?”
这分明无甚两样——谢则钦心道,面又悄然一赧。
“久不曾见你脸红了,这次,是因风头料峭么?”
听似是文己之过,实则逐字逐句皆透着浓浓调谑、深深揶揄。
“不曾,今日熏风且和……是个好天气。”
难得地,他并未替自己辩白,而是逐着她的嫮目,望向了漫无边延的苍山翠色之中。
持缰的祯姬也转睛眄他:“公子看不出么?公主今日半散着发,若是坐在我前头,可不是要吹得我满面皆是,就像…就像那白面无常一样啦?”
谢则钦在这句笑语中解颐,颔首之余,却见段思月颈项又是一偏,神色尽著探问二字。
“适才——高桓同你说了什么?”
谢则钦看她:“姑娘很想知道?”
“好奇嘛,毕竟他神神秘秘的,他平素可不曾这般…不对!他最近愈发遮遮掩掩的了……”
他的思绪在她未竟的话音中辗转而驰,蜿蜒回溯至高成桓叫住他的那一刻。
彼时隆正殿外,见其父咄咄而久久默于声色的高领主,竟是出乎意表的屏开众人,于无人处,言正词约的同他约法——
“谢公子曾言,鉴阿月赋性纯粹,待人诚挚,所欲盘算,必不会殃及于她,此言可真?”
谢则钦情容虽澹,剑眉却是一扬,因并未想到他会在如此关隘发出如此一问,是故有些讶异。
“这是自然,不过,高领主缘何有此一问?”
高成桓道:“我可以为公子守住身世之秘,必不与阿爹声张,谨望公子一路以阿月为重,极力回护阿月于危。”
谢则钦一时哑然,然未须臾,便好整以暇地对上他郑重其事的神色。
“若在下记得不错,高领主该是并不十分信任在下才对?”
高成桓道:“是,所以,这是一桩生意,公子不是好做马贩么?以为这桩生意如何?”
谢则钦微哂:“不如何。”
高成桓追诘:“公子不应?”
谢则钦却笑:“我不应,是我本就会护持好段姑娘,而非系因高领主所言‘生意’,至于我的身份——”
话到此处一顿,谢则钦直直觑他,仪度依旧从容自若,未见半分匆促,更无谓惶然。
“到了莒阳,我自会与南王直陈。”
识海波平,回忆的橹棹至此而止。谢则钦声线微缓,驱马傍近段思月与祯姬那一骑,一耸肩。
“高领主说,滇马竞价一事,会替在下与蒙氏斡旋。”
“就这?”段思月黛眉浅浅一攒:“不过则钦……你真是马贩?”
“不然呢?”
谢则钦朗然作答:“难不成我是一位白龙鱼服的大肃皇子,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秘计,因而着意乔作马贩,潜入南国么?”
郑平的行驹正尾于其后,时闻此言,不由猛瞪起眼。若非恐于僭越,他定要一鞭子抽在谢则钦的马腹上,使这坐骥当即驰掣而去,省得在南人面前破绽如筛。
“你若真是,也不会这样直堂堂的告诉我罢?”
段思月檀唇微翕,闲闲笑道:“不过,你当真识得那个蒙和普么?”
谢则钦并未具言,只朝她平平一笑。
“姑娘若当真好奇,不若到了莒阳,亲自验鉴如何?”
如此,一行人便又催马急蹄,驰骋将近六十余里,待到日渐西昳,方至吕合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