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沾满衣袖,指尖被尖锐石屑划破渗血,他浑然不觉,只想找到那名盲修士留下的半点痕迹。
对方修为抵达元婴,隐忍蛰伏,甘愿舍命,绝不会凭空消散无迹。
漫天灰烬之中,碎石深处,一枚被魔火灼烧、布满裂痕的玄铁名牌静静躺着。
沈烬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拾起,轻轻拂去厚重灰尘与焦黑印记。
铭牌纹路古朴,字迹深刻清晰,烙印着独属于修仙界的身份印记——
望云宗座下,二弟子,楚珩。
楚珩。
二师兄。
那个刚刚不惜自爆元婴、以命护他的人,竟是他的同门血亲,是他师父悉心教养多年的亲传弟子。
从满目疮痍的极北望城折返的一路,天地间只剩沉沉压抑。
沈烬与墨尘羽并肩御风而行,一路全程死寂沉默。
墨尘羽常年在外历练,行走四方,见过乱世流离,见过同门陨落。
见过修士为护苍生以身殉道,这般惨烈之事,他早已见惯,纵然心中惋惜,却也尚能压下情绪。
可沈烬不同。
楚珩的死,像一块冰冷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口。
二师兄,明明身负元婴修为,儒雅风骨,本该安稳修行。
却被魔修易容篡改形貌,沦为卑微落魄的盲眼散修,隐忍潜伏,最后为护他,毅然引爆元婴,尸骨无存,只余下一枚裂痕遍布的残破名牌。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翻涌:破败街巷里的舍身挡杀、失明之下的从容周旋、最后轰然炸裂的火光与废墟……每一幕,都刺得他心神发疼。
墨尘羽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惨白、眉眼沉沉的沈烬,终究还是勉强压下自身心绪,放缓语速,低声开口安慰。
他说着修行路上生死无常,说着正道修士本就以身镇魔、宿命难测。
说着楚珩师兄是大义殉道,死得壮烈。
细碎的宽慰话语一路断断续续,落在沈烬耳中,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枚冰冷的名牌,全程一言不发,不点头,不回应,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低沉与麻木。
一路无话,二人步履沉重,缓缓踏入临时落脚的边城客栈。
刚走入院落,墨尘羽目光骤然一亮,瞬间收敛沉郁,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惊喜与敬重,躬身长揖:“师尊!”
这一声呼喊,才将失神的沈烬缓缓拉回神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越过墨尘羽,望向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温晚静立晚风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绝孤冷,立于落满碎叶的树影下。
晚风轻柔拂过枝头,卷起几缕乌黑青丝,轻轻贴在她清冷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凌厉淡漠的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静谧。
月色朦胧,晚风微凉,那人静静伫立,山河作衬,风骨天成。
沈烬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纷乱的酸涩稍稍平复,片刻后,敛去眼底所有晦暗。
躬身垂首,语调温顺恭敬:“师父。”
极北望城全城覆灭、元婴修士自爆殉道,此事震动整片修仙界,绝非小事。
温晚接到传讯,便连夜动身赶来此处,正是为查清北城惨案、梳理魔患踪迹。
三人入内落座,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浅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墨尘羽深吸一口气,将极北望城发生的一切缓缓道出。
空城死寂、腐坏的市井痕迹、假冒自己的魔修、沈烬骤然出手、魔物展露真身。
盲眼修士突然现身阻拦,最后楚珩引爆元婴,与魔修同归于尽,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尽数禀报。
厅堂之内,一时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温晚缓缓开口,嗓音清淡平缓:“楚珩性子素来温润儒雅,天资出众,容貌俊秀,心性纯粹,是我座下早期的亲传弟子。”
沈烬指尖微微一紧,心头骤然泛起一阵尖锐的违和感。
他在北城废墟之中所见的楚珩,明明是尖嘴猴腮,形容枯槁,发丝杂乱油腻,双目浑浊赤红,身形单薄落魄,满身风尘狼狈。
与温晚口中风度翩翩、俊美儒雅的二师兄,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这一刻,莫名的酸涩与别扭,悄然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