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沧渊海深处,骤然爆发震天动地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山河摇晃,风云倒卷。
哪怕远在青云山深处的出云峰,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动荡与汹涌魔气。
沈烬心头一震,动作骤然停滞。
他猛地抬步,快步踏出宫殿,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千里之外,黑云蔽日,苍穹被无边黑暗彻底笼罩。
魔界暗河冲破层层禁制,彻底冲垮沧渊海最后的上古屏障,浑浊漆黑的魔水汹涌泛滥,疯狂灌入整片沧海。
滔天黑浪翻涌席卷,海水倒卷,海啸冲天,死气与魔气缠绕交织,腐蚀天地灵气。
天道似是感知到灭世危机,苍穹之上乌云密布,雷霆隐现,豆大的冷雨自魔气沉沉的天幕坠落,冲刷大地。
狂暴的魔气顺着巨浪冲天而起,妄图吞噬天光,侵染九霄,将整片天地都化作昏暗魔土。
无数道细碎剑芒自各大修仙宗门亮起,遥遥望向沧渊海方向,修士们拼死结阵,勉强抵挡外泄的魔气,却人人面色惨白,无力抗衡。
沈烬冷眼俯瞰,心底一片冰凉。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暗河乃是魔界万恶之源,六界至浊之本,一旦彻底侵蚀沧渊。
这片孕育万年灵气的东海之海,便会彻底沦为魔渊。
天地灵脉会被逐一腐蚀,仙道凋零,灵气枯竭,万物枯萎,苍生流离。
这般灭世级别的异变,早已不是凡人、修士、仙门所能阻拦。
世间唯一能够抗衡魔源、逆转乾坤者,唯有——神。
就在这灭世绝境降临的瞬间。
沈烬心口骤然狠狠一跳,一股神圣浩瀚、净化万魔的清白光晕,穿透层层黑云,自遥远天际缓缓降临。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黑雾,望向天边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女子一袭素白雪衣,不染纤尘,身姿缥缈出尘,宛若月下谪仙,遗世独立。
额间浅淡的神纹在漆黑天幕的映衬下,灼灼生辉,神圣夺目。
周身萦绕层层叠叠的青白色仙雾,温润纯粹,净化万物,将四处肆虐的暴戾魔气尽数隔绝、消融、驱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便强盛一分,清辉更盛一分。
额间沉睡十年的神纹,一点点清晰、舒展、绽放,神性威压席卷四海八荒。
青丝寸寸泛白,修长睫羽染上霜色,澄澈瞳孔缓缓褪去墨色,化作通透苍银。
她尚未完全登临神位,却已凌驾仙魔,镇压乱世,以一己之力,抗衡漫天魔潮,驱逐无边黑暗。
“师父!”
沈烬的声音绷得发紧,裹着彻骨的寒凉与惶恐,死死凝望着那道踏破黑云的白衣身影。
温晚目不斜视,苍白色的瞳孔空茫死寂,半分人情、半分爱恨、半分波澜皆无。
她所有的心神,所有残存的意念,都只朝着沧渊海的方向奔赴,步履从容,却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决绝。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她满头霜白长发,衣袂猎猎翻飞。
她立在乱世黑云之下,素雪白衣不染半点尘污,似雪山之巅万古不化的霜。
似晚风之中转瞬即逝的仙,清绝、孤冷、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漫天霜雪,消散在天地之间。
沈烬浑身僵冷,神魂剧烈震颤。
明明六魄早已尽数渡给了他,扎根在他的血脉与神魂之中,化作他与生俱来的力量与寿命。
可眼下,她体内翻涌的半神之力浩瀚磅礴,净化魔气,震慑四海,这般庞大古老的神性,根本不该是失去六魄、神魂残缺之人所能拥有。
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想,猛地钻进他的脑海,死死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人有神界天堑,仙凡有别,人神殊途。
世间从无捷径,强行破界、逆道成神,从来都要付出对等、甚至毁灭性的代价。
她本就六魄尽失,只剩残破三魂苦苦支撑,如今强行解封神格,踏临半神之境……
那代价,究竟是什么?
寿元?轮回?肉身?
还是……仅剩的三魂本源?
沈烬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淹没全身。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那残酷的答案,心口的寒意,远比当初剥离六魄的裂魂之痛,还要刺骨万分。
万般因果,千里浩劫,仙魔战乱,沧渊沦陷,九万青云同门的牺牲,正邪两界的血海深仇……
所有祸根,所有纠葛,所有罪孽,皆因他而起。
理应由他终结。
该魂飞魄散的是他,该永坠轮回的是他,该独自承受天道反噬、万物清算的也该是他。
绝不该是她。
绝不该是那个为他舍弃一切、隐忍千年、碎魂弃魄的人,来替他收拾残局,替他扛下这天道的酷刑。
念头翻涌,沈烬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翻身御剑而起,黑衣乘风魔气四散,不顾一切朝着那道白衣背影追去。
“师父!”
他拼命提速,神魂之力尽数铺开,想要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可温晚步伐缥缈,踏风而行,每一步都踏在虚空法则之上,步步生霜,渐行渐远。
任凭他如何疾驰,如何狂奔,那道单薄的身影永远在前方,可望而不可及。
前方的人,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一眼。
无论他如何嘶哑呼喊,如何崩溃哀求,那雪白的衣袂始终决绝向前,冷漠得如同从不相识。
越靠近沧渊海,天地间的魔气越是浓重,暗河逆流的煞气遮天蔽日。
而她的身形,也越发单薄、通透,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狂风袭来,便能将她吹得寸寸碎裂。
霜白的眉睫轻垂,神纹在额间缓缓发烫,神性不断燃烧,以魂为薪,以命为引,硬生生压住整片沧海的魔乱。
沈烬肝胆欲裂,心口绞痛如刀割,比剥离魂魄、碎骨裂筋还要难忍。
他一路追,一路喊,声音破碎沙哑,满目猩红,像追着落日的夸父,拼尽所有力气,耗尽一身气力,明知前路无望,却依旧不肯停下半步。
“师父……别走……”
“求求你,回头看看我……”
风声吞没了他卑微的哀求,黑云隔绝了所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