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转过头看他。她的马尾辫甩了一下,发绳上的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个陈述——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他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指关节还泛着白,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许知意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变化——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之后,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的那一瞬间,水面还是水面,但已经不是刚才的水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头转回去,低下头,用红笔在作文扣分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圈。更重,纸被彻底划破了。
沈渡川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他没有看我。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沙沙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在默写《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到“长天一色”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长”字旁边点了一个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耳廓是红的。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没有抬头。我盯着语文课本上的《荷塘月色》,把“月光如流水一般”那一段反反复复地看。月光,流水,叶子,花。朱自清写了很多,但他没写的是——月光泻下来的时候,被光照亮的东西,和留在阴影里的东西,它们之间的那条分界线,最让人疼。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走出教室之后,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地涌出来。所有人都在讨论成绩,有人在问“你数学最后一题答案是多少”,有人在抱怨“理综出题太偏了”,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给家长报分数,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或失意。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右边的座位空了。沈渡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摊着那张默写《滕王阁序》的草稿纸。纸上的字迹从“豫章故郡”开始,写到“长天一色”就停了。后面是一片空白。我把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收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的抽屉里,语文卷子上面,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小条,边缘不整齐,有手撕留下的毛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别听。”
字迹很潦草,和他默写《滕王阁序》的字迹一样,那种带着少年气的舒展,但更急,更快。收笔的地方没有平时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而是顿住了,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
“别听。”
不是“别听她的”。不是“别听许知意的”。只是“别听”。像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像食堂里他把红烧肉推过来的时候,说“吃不完”。像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滑下去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说话永远是半句。剩下的半句,藏在草稿箱里,藏在香樟叶背面。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多喝水”的便利贴、那张“明天还有红烧肉”的食堂小票放在一起。三张纸,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它们在我的校服口袋里,比任何东西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