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衔尾蛇医疗舱
林晚在医疗舱里醒来时,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三天。
或者说,是“感觉”过去了三天。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像子宫一样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营养液循环的汩汩声,证明着生命还在继续。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弧形的舱盖。舱盖是磨砂的,透出柔和的白光,不刺眼,但也没有温度。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淡绿色的液体里,很轻,像浮在云端。嘴里含着呼吸器,鼻腔里插着管子,手脚都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防止在无意识中挣扎。
她还活着。
但身体像被拆散后重新拼装,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尤其是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迟钝,思绪像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艰涩吃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感应器立刻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舱盖滑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上方。
艾米。
蓝头发,黑眼圈,表情严肃得不像她。
“别动。”她说,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你的身体还在修复,尤其是大脑。松果体区域有严重出血,神经束多处断裂,意识链接的后遗症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十倍。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林晚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艾米操作着控制台,调出全息影像。是林晚身体的3D扫描图,骨骼,肌肉,血管,神经,都清晰可见。大脑区域被高亮标出,有几个红色的区域,像伤口。
“这是你现在的状态。”艾米指着那些红点,“意识连接相当于把你的大脑强行连接到另一个强大的意识体,而且那个意识体还处于被观测者改造的状态,里面混杂了无数感染者的精神碎片。你的大脑在短时间内处理了超出极限的信息流,部分区域过载,烧毁了。好在顾总给的‘意识稳定剂’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保住了核心功能区,但一些次要的神经束永久损坏了。”
永久损坏。
林晚的心脏沉了一下。
“有什么后遗症?”她问,声音通过呼吸器旁边的扬声器传出,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短期:头痛,晕眩,记忆力减退,反应速度下降,情绪波动加剧。长期:还不确定,可能需要定期做神经修复治疗,否则可能逐渐发展成认知障碍,甚至……痴呆。”艾米说得很直接,没有委婉,“另外,你的‘真实之眼’能力暂时无法使用了。松果体是那个能力的‘硬件’,硬件坏了,软件再强也没用。至少要等完全恢复,才能重新尝试启动,但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真实之眼,没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失去最重要的感知能力,等于瞎了一只眼。
“多久能恢复?”她问。
“完全恢复?至少半年,而且需要最好的医疗条件和最顶级的神经修复药剂,这些在废土上几乎不可能找到。”艾米关掉全息影像,看着她,“但顾总说,必须让你在七天内恢复到能行动的状态。因为七天后,观测者的第一批追兵就会抵达这个区域。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撤离。”
七天。
从重伤濒死,到能战斗。
“能做到吗?”林晚问。
艾米沉默了几秒。
“能,但代价很大。”她说,“我们会用最高剂量的兴奋剂、止痛剂和神经修复剂,强行激活你的身体机能,加速细胞再生。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像全身的骨头被打碎再重组,而且有后遗症:药物依赖,免疫力下降,寿命缩短。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晚没有犹豫。
“做。”
艾米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晚,你知道顾总在知道你炸了观测者实验室后,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她要是死了,我就把这个世界炸了,给她的实验陪葬’。”艾米顿了顿,“我认识他七年,从没见他这样过。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林晚的心脏,很轻地缩了一下。
“谢谢。”她最终只说。
艾米摇了摇头,没再多说,重新关上舱盖。
“好好休息,治疗明天开始。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手环里那个‘东西’,我们检测到了,但没有动。顾总说,等你醒了,自己处理。”
舱盖完全闭合。
医疗舱重新陷入柔和的、与世隔绝的光。
林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但她没有睡。
她在心里,轻轻呼唤:
“小晴?”
2. 手环里的幽灵
手环的屏幕亮起,金色的衔尾蛇标志闪烁了几下,然后,一个女孩的虚影投射在医疗舱的内壁上。
是缩小版的小晴,只有巴掌大,盘腿坐在那里,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澈的,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金色,而是温暖的、属于人类的棕色。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林晚实话实说。
“抱歉,意识连接对你的负担太大了。”小晴低下头,“我当时没有选择,如果不借助你的意识和手环的加密系统,我逃不出来,实验室也炸不掉。但连累你受伤,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林晚顿了顿,“你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很虚弱。”小晴说,“手环的存储空间很小,我的意识体被压缩了99%,只能维持基本的人格和记忆。而且,手环的能量有限,我需要定期‘休眠’,否则意识会逐渐消散。另外,观测者在通过残留的网络信号追踪我,手环的加密系统最多还能屏蔽他们七天。七天后,如果他们接近到一定范围,就可能发现我。”
又是七天。
“顾承泽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但他没动我,也没问我什么,只是让艾米加强了手环的加密和屏蔽。”小晴说,“他好像……在等你做决定。”
等她的决定。
关于怎么处理这个“盟友”,或者说,“隐患”。
“你有什么打算?”林晚问。
“我想见我哥哥。”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他还活着,在撤离时,我通过感染者网络‘看’到他了,他带着一部分幸存者,往大本营的方向去了。但大本营很危险,那里是观测者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据点,有我这样的‘母体’至少三个,还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我哥哥去那里,可能是想找我,也可能是……被他们抓了。”
她抬头,看着林晚,眼神里有请求。
“林晚,我想去找他。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一个身体,才能在外面行动。手环太小了,我只能待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林晚心里一紧,“什么样的身体?”
“最好是克隆体,或者生物机械体,能承载意识的那种。”小晴说,“但在这个世界,这两样东西都只有观测者有。所以,更现实的选择是……找一个刚死不久、大脑完好的尸体,用我的意识覆盖他的意识。但这很冒险,成功率很低,而且有伦理问题。”
覆盖别人的尸体。
这听起来,像另一种形式的“夺舍”。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更危险。”小晴说,“你可以暂时让我‘寄居’在你的意识里,共享你的身体。这样我就能通过你的感官接触外界,甚至在你允许的情况下,短暂控制你的身体。但这样做的风险更大:如果我的意识不稳定,可能会污染你的意识;如果观测者追踪到我,会直接攻击你;而且,两个人的意识共享一个身体,对双方都是巨大的负担,可能会导致人格融合,或者……其中一个被另一个吞噬。”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不建议你选这个。太危险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林晚沉默。
三个选择:不管小晴,让她在手环里自生自灭;去找身体,风险高且伦理问题大;共享身体,风险最高但也最直接。
“如果共享,能维持多久?”
“短则几天,长则几周,取决于我们的意识契合度和你的身体状况。”小晴说,“但最长不建议超过一个月,否则可能出现不可逆的人格融合。另外,在共享期间,你需要对我开放部分记忆和情绪,我也需要对你开放我的。这会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透明’,没有秘密。你愿意吗?”
透明。
没有秘密。
这意味着,小晴会看到她所有的记忆:现实世界的绝症,时轮协议,金融世界的挣扎,对妹妹的牵挂,对顾承泽复杂的情感……
而小晴,也会向她彻底敞开:被囚禁的痛苦,对哥哥的思念,对那些伤害她的人的恨,以及……她所知道的,关于观测者的一切。
是交换,也是赌博。
“让我考虑一下。”林晚最终说。
“好。”小晴点头,虚影开始变淡,“但在那之前,有件事要告诉你:在意识连接时,我不仅看到了你的记忆,也‘感觉’到了你身体里的一些东西。你的时轮系统,和观测者使用的技术,有相似之处。它们可能……同源。”
同源。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林晚心里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轮系统可能不是观测者‘发明’的,而是他们从某个更高级的文明那里‘继承’或‘窃取’的。”小晴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像风中的叹息,“而你的存在,可能不只是‘实验体’那么简单。你可能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某个观测者一直想打开,但不敢自己打开的‘门’。”
虚影彻底消失。
手环屏幕暗了下去。
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液体循环的汩汩声。
但林晚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
钥匙。
门。
观测者的真正目的。
还有,顾承泽隐瞒的那些事。
3. 顾承泽的坦白
治疗在第二天开始。
艾米说得没错,很痛苦。
药物通过静脉注入体内,像滚烫的岩浆流进血管,所过之处,肌肉痉挛,骨骼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大脑像被放在火上烤,意识在清醒和混乱之间剧烈摇摆,有时能清晰感觉到神经束断裂又重组的细微声响,有时又陷入光怪陆离的幻觉。
但效果也很明显。
三天后,林晚已经能短暂离开医疗舱,在搀扶下走几步了。头痛还在,但能忍受。反应速度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真实之眼”依然毫无反应,像那个能力从未存在过。
第四天下午,顾承泽来了。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火。
“能说话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能。”林晚靠在医疗舱的扶手上,看着他。
顾承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是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小晴的事,我听艾米说了。”他开门见山,“共享身体,风险太大,我不建议。但如果你坚持,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并尽我所能提供保护。”
“除了共享,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需要时间。”顾承泽说,“衔尾蛇在别的世界,有生物机械体的技术储备,但在这个世界,我们资源有限,短时间内造不出来。至于找尸体覆盖……我不同意。那和观测者的做法没有本质区别。”
他说得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晚点头。她本来也没考虑那个选项。
“那你的建议是?”
“暂时让她留在手环里,加强加密和屏蔽,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回到衔尾蛇的据点,再想办法给她制造一个合适的身体。”顾承泽顿了顿,“但在这之前,她必须提供足够的情报,作为‘盟友’的诚意。而且,我需要确认,她的意识是稳定的,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她已经提供了很多情报。”
“不够。”顾承泽摇头,“我要知道观测者在这个世界的完整计划,知道大本营的结构和防御,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而且,我要知道,她是怎么从观测者的控制中逃出来的。这很关键,关系到我们能否复制这个方法,解救其他被控制的‘母体’。”
林晚沉默了几秒。
“她在手环里,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因为她在躲我。”顾承泽说得很平静,“从进入手环开始,她就只在和你交流,对我,对艾米,对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她在害怕,或者,不信任我们。所以,我需要你作为中间人,去问,去确认。”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林晚,我知道你同情她,把她当朋友,当盟友。但别忘了,她是感染者的‘母体’,是观测者改造了十三年的实验体。她的意识里,有多少是原本的‘小晴’,有多少是观测者植入的‘程序’,我们无法判断。在完全确认前,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他说得对。
理智上,林晚明白。但情感上,她想起意识连接时,那个女孩的孤独,痛苦,和对自由的渴望。
“我会去问。”她最终说。
“好。”顾承泽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观测者的追兵,比预估的来得更快。不是七天后,是三天后。而且,不是普通部队,是‘清道夫’。”
清道夫。
这个词,让林晚心里一紧。
“那是什么?”
“观测者的专业清理部队,负责抹除‘失控’的实验场和‘叛变’的实验体。”顾承泽的声音很冷,“他们通常由三到五名高阶观测者带队,配备重火力,有权限调动该世界所有观测者控制的武装力量。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摧毁一切与实验室爆炸相关的目标,包括你,包括小晴,包括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幸存者。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最多三天。”顾承泽说,“三天内,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区域,前往北方的一个临时安全屋。但撤离路线要穿过辐射区和感染者巢穴,以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所以,我需要你在三天内,恢复到能长途行军的程度。能做到吗?”
三天。
从能走几步,到能长途行军。
“能。”林晚说,没有犹豫。
顾承泽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表情第一次露出疲惫。
“林晚,有时候我在想,把你拉进这场战争,到底是对是错。”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本来可以像其他实验体一样,按部就班完成任务,然后消失,或者变成观测者的一员。但你选了最难的路,而且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为什么?”
为什么?
林晚也问过自己。
是为了活着见妹妹?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是为了反抗观测者的不公?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因为我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最终说,“在金融世界,我看着那些被顾明泽欺骗的普通人,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我就在想,如果我因为怕死,就选择视而不见,那我和那些吃人的资本,有什么区别?在这个世界,我看着感染者,看着幸存者,看着小晴,我就在想,如果我因为危险,就选择独自逃生,那我和那些冷漠的观测者,有什么区别?”
她抬头,看着顾承泽。
“顾承泽,你说这个世界是养蛊,是残酷的实验。但蛊虫之间也会互相厮杀,也会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我不想当蛊虫,我想当人。哪怕只能当几天,当几个小时,我也想以‘人’的身份,去做我认为对的事,然后……坦然接受结果。”
顾承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医疗舱柔和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但真实,带着一种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