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冰冷的、非人的金色。
然后,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机械的、像无数人叠加的声音:
“权限认证:零号,母体,最高管理者。指令:开放工程控制权限,密钥同步,临时授权给当前用户,有效期三十分钟。”
终端屏幕疯狂闪烁,然后,弹出绿色的提示:
【权限验证通过:零号(最高权限)】
【工程控制权限已临时授权给:观察员OR-07】
【有效期:00:29:59】
意识流退去,林晚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瞳孔恢复成正常的棕色,但头痛得像要裂开,鼻子又开始流血,这次是暗红色的,带着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是刚才意识覆盖的后遗症。
“你……你刚才……”她声音嘶哑。
“我用我的‘母体’权限,骗过了系统。但我的意识不稳定,强行使用高权限指令,对我的消耗很大,对你也是。你现在大脑有轻微出血,不能再进行任何精神连接或高强度思考,否则可能永久损伤。”小晴的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见,“但至少,我们拿到权限了。时间有限,三十分钟,必须完成爆破和塌方设置,然后去信号塔。”
“爆破点坐标,同步给我。”林晚擦掉鼻血,撑着站起来,走到终端前。
屏幕切换成工程控制界面,三维结构图,标注着信号塔、维护井、重型机械基座的位置。
“维护井爆破点,坐标B7-45-33,装药量定向高爆,已就绪。重型机械基座引爆点,坐标C2-18-07、C2-18-09、C2-18-11,三处承重点,同时引爆,可以制造局部塌方。但引爆需要物理连接,终端只能远程解除安全锁,实际引爆需要手动放置炸药,我们没有炸药。”
“用这个。”林晚拿出那个紧急逃生通道启动器,“定向高爆,能引爆那三处承重点吗?”
“能量足够,但需要同时引爆,这个装置是单发的。而且,承重点在地下五十米,你需要下到那里,手动放置和启动。时间不够,距离也太远。”
“……那如果,不引爆承重点,引爆别的呢?比如,地下主电缆,或者能源管道?”
“主电缆和能源管道都在更深层,而且有能量护盾,常规炸药炸不开。但……”小晴停顿了一下,“B区地下三十米,有个‘旧时代反应堆遗址’,虽然废弃了,但还有残留的放射性物质和高能电池组。如果我们引爆那个,产生的能量冲击和辐射泄漏,足以掩盖维护井的爆破,甚至能造成更大范围的混乱。但那里是禁区,有自动防御系统,而且辐射强度是致死量,你没有防护装备,进去就是死。”
“自动防御系统,你能关掉吗?”
“有关闭权限,但需要时间破解密码,而且关闭后,遗址内部的辐射会立刻泄漏,你最多只有三分钟时间,放置启动器,然后撤离。三分钟内,你会吸收致死量的辐射,即使逃出来,也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林晚沉默了。
用命,换一个混乱的机会。
值得吗?
不,不值得。
但,不这样做,她连爬上信号塔的机会都没有。
不爬上信号塔,顾承泽的佯攻就失去意义,里应外合失败,整个进攻计划崩溃。
然后,主宰会继续活着,观星台会继续运转,小晴的仇报不了,陈海的牺牲白费,她自己,也迟早会被抓住,被“处理”。
横竖都是死。
那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关闭防御系统,给我路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晚……”小晴的声音在发抖。
“时间不多了,小晴。做决定。”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张新的地图,投射在终端屏幕上。
红色路线,从医务室通风管道下去,直通旧时代反应堆遗址。标注着防御系统的节点,和关闭密码。
“防御系统关闭后,遗址入口会打开,但内部的辐射强度是每秒五十西弗,你的防护服只能抵挡三十秒。三十秒内,必须找到高能电池组,把启动器贴上去,设置十秒延时,然后撤离。三十秒,是你的极限。”
“三十秒,够了。”林晚把启动器别在腰上,检查了一下手枪,然后,看向医务室的通风口,“我下去后,你同步准备爆破程序。维护井的爆破,设定在反应堆引爆后三秒,时间要精确。塌方不用了,反应堆的爆炸足够掩盖了。”
“……明白。”小晴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破碎的情绪,“林晚,如果……如果你回不来,我会完成剩下的计划。信号塔顶,观星台,主宰……我一定杀了他。”
“你会活下来的,小晴。”林晚爬进通风口,回头,对着手环,很轻地笑了笑,“带着你哥哥那份,好好地活。”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
4. 旧时代反应堆
通风管道比地下管道更窄,更脏,积满了灰尘和锈蚀的碎屑。林晚像蛇一样在里面爬行,每前进一米,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背上的伤口在摩擦中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紧身衣。辐射抗性药只剩一片,她吞了下去,但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每秒五十西弗的辐射,已经不是药物能对抗的了。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是通风口的栅栏。
外面,是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
旧时代反应堆遗址。
空间挑高至少三十米,中间是个巨大的、像倒扣碗状的金属结构,锈迹斑斑,表面有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脉动,是残留的放射性物质。周围散落着各种废弃的仪器和管道,有些还在冒着淡淡的、荧绿色的蒸汽。空气里有浓重的臭氧和金属电离的味道,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行的“滋滋”声,是高剂量辐射对空气的电离效应。
林晚的皮肤开始发麻,像有细小的静电在跳跃。视线边缘出现彩色的光斑,耳朵里有幻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尖叫。是辐射病的早期症状。
“防御系统已关闭,入口开启,你只有三十秒。”小晴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之前更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高能电池组在反应堆背面,那个发着蓝光的圆柱体,贴着‘高危’标志。把启动器贴上去,按下红色按钮,旋转到十秒,然后立刻往回跑。三十秒,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二十九……”
林晚推开栅栏,跳下去,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她没停,朝着反应堆背面狂奔。
空间很大,地面不平,堆满了杂物。她跌跌撞撞,摔倒,爬起来,再跑。时间在流逝,皮肤上的麻木感在加剧,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视线开始模糊,彩色的光斑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视野。
“二十,十九……”
看到高能电池组了。
是个两米高的圆柱体,通体银白,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中心位置有个圆形的、发着幽蓝光芒的区域,贴着黑色的骷髅标志和“高危”字样。
她冲过去,从腰间拔出启动器,撕掉背面的保护膜,狠狠按在发光区域。磁性装置自动吸附,启动器上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按下红色按钮,旋转旋钮,到“10”的位置。
“十,九,八……”
转身,往回跑。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肺在燃烧,吸进去的空气像刀子,刮着气管。眼前彻底黑了,只有耳朵里小晴的倒计时,像丧钟,在敲响。
“五,四,三……”
手够到通风口的边缘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拉上去,钻进管道。
“二,一……引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巨兽心脏跳动的巨响。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能量的释放。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从反应堆遗址中心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然后,是狂暴的、失控的能量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一切。
林晚被冲击波狠狠拍在管道壁上,骨头像散了架,耳朵瞬间失聪,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是刺眼的白光,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但她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远处,地面方向,传来的、更剧烈的爆炸声。
是维护井的定向爆破,也引爆了。
时间,刚刚好。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5. 塔顶信号
再醒来时,林晚躺在通风管道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冷凝水。耳边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像有电钻在脑子里钻。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手电滚落在旁边,光柱斜斜地照在管道壁上,映出一个摇晃的、扭曲的影子。
是她的影子。
她还活着。
但离死也不远了。
皮肤上传来灼痛,像被泼了硫酸,是辐射灼伤。嘴里有金属味,是内出血。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神经损伤。
“小晴……”她试着在心里呼唤,但没有回应。
手环的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显示。神经链接断了,彻底断了。
她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重伤,濒死,在一个随时会塌的通风管道里,而距离正午,还有……多久?
她挣扎着抬起手腕,看手环的时间。
屏幕亮了,但显示乱码,时间区域是“??:??”。
通讯功能也坏了。
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小晴的生死,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必须爬到信号塔顶。
用这具随时会散架的身体,爬上一百五十米的维护梯,然后,在塔顶,发射信号,接应顾承泽,进攻观星台。
听起来像个地狱笑话。
但她没有选择。
从通风管道爬出去,外面是冷却塔的内部。巨大的、空旷的圆柱形空间,墙壁上结满了冰霜,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透过破损的穹顶漏下来一点光。远处,是连绵的爆炸声和隐约的枪声,是反应堆爆炸引发的混乱,也可能是顾承泽的佯攻开始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找到维护井的入口——已经被炸开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垂直向上的通道。通道内壁是生锈的金属梯,有些横杆已经断裂,有些松动了,一碰就咯吱作响。
但这是唯一的路。
她把手电咬在嘴里,背好背包,检查了一下手枪——还在,子弹满的。然后,抓住第一根横杆,开始向上爬。
每一格,都像在攀登刀山。
手臂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背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脊椎流下来,浸湿了裤子。辐射灼伤的皮肤在摩擦中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肉,每动一下,都像在受刑。
爬到十米左右,一根横杆断了。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但右手死死抓住了上一格横杆,身体悬在半空,晃荡着,像风中的破布。
心脏停跳了几秒。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腿搭上上一格横杆,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
继续爬。
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意识在涣散,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妹妹在朝她招手,看到顾承泽在喊她的名字,看到陈海挡在门前,回头对她笑。
然后,是主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冷地看着她,说:
“你逃不掉的。”
不。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点。
继续爬。
八十米,一百米……
头顶,传来了风声,还有隐约的、螺旋桨的嗡鸣。
是无人机,在塔顶盘旋。
顾承泽的部队,已经到了吗?
还是观测者的增援?
她不知道,但必须上去。
一百二十米,一百四十米……
最后十米。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全凭本能,在机械地向上挪。腿像两根木棍,僵硬,沉重,每一次抬起,都像在搬山。
终于,手指够到了塔顶的边缘。
她用力,把自己拉上去,翻过护栏,摔在塔顶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塔顶很开阔,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中间是巨大的天线阵列,在缓缓旋转。边缘是护栏,外面,是燃烧的、混乱的大本营全景。
远处,观星台那黑色的、倒扣碗状的轮廓,在火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她挣扎着爬起来,靠在护栏上,从背包里翻出信号枪——是顾承泽给的,说在塔顶发射,红色的信号弹,代表“里应就位,可以强攻”。
但信号枪需要两手操作,她右手握着枪,左手颤抖着,怎么也掰不开保险。
试了三次,失败了。
第四次,她用牙齿咬住枪身,左手按住,右手用力。
咔哒。
保险开了。
她举起信号枪,对准天空,扣下扳机。
砰——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暗红色的天空,在最高点炸开,绽放成一朵刺眼的、猩红的花。
在那一刻,整个大本营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激烈的、从四面八方响起的枪炮声,爆炸声,冲锋的呐喊声。
顾承泽的主力部队,开始强攻了。
佯攻变成了真正的总攻。
而她,完成了里应的任务。
信号弹的光芒,在天空中缓缓消散。
林晚靠着护栏,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那光芒消失的方向,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像笑,也像哭。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手环里,传来小晴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晚……坚持住……我来了……”
然后,是刺耳的、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巨响,从观星台的方向传来。
接着,是整个大本营的电力系统,同时熄灭。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屏幕,所有的仪器,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天空中的火光,和远处燃烧的建筑,照亮这片陷入混乱和血战的废墟。
以及,塔顶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身影。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