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纤长白皙,没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少女最喜欢的蔻丹色。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不是二十四岁、母仪天下又葬身火海的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刚过卯时三刻。”碧桃扶她坐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今日要带姑娘和月姑娘去护国寺上香,让姑娘早些起身梳妆。”
月姑娘。
苏晚月。
苏晚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今日……是什么日子?”
“姑娘怎么睡糊涂了?”碧桃抿嘴笑,“今儿是三月十六呀。再过三个月,就是姑娘的及笄礼了,夫人这几日正忙着筹备呢。”
三月十六。及笄礼前三个月。
苏晚卿闭了闭眼。
她回来了。
回到了永昌十三年,她十四岁这年。母亲“病逝”已四年,继母柳氏把持中馈,苏晚月与她姐妹情深,父亲苏鸿渐官拜礼部侍郎,苏家看起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而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马场意外,还有七天。
距离苏家被卷入党争,父亲遭贬谪,还有一年。
距离她遇见那个将她捧上后位又亲手推入地狱的君王,还有三年。
距离全族覆灭,还有十年。
十年。
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姑娘,您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奴婢去回了夫人,今日就不去上香了?”碧桃担忧道。
“不必。”苏晚卿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冷意让她越发清醒。
她走到妆镜前。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这是十四岁的苏晚卿,京城世家贵女的典范,温婉守礼,才名远播,人人称赞。
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下,已经换了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灵魂?
“梳妆吧。”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就梳寻常的随云髻,戴那支白玉簪。衣裳……选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
“是。”碧桃虽觉姑娘今日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当是没睡醒,手脚麻利地伺候起来。
梳洗更衣时,苏晚卿细细捋着记忆。
永昌十三年,春。太子之位空悬,朝中暗流涌动。父亲苏鸿渐因主持去岁秋闱公正,得了清流名声,却也碍了某些人的眼。七日后,苏家女眷应邀赴安国公府的马球会,苏晚月“不小心”惊了她的马,她坠马受伤,左臂骨折,休养了足足两个月。
而就在她养伤期间,发生了几件事:
一是父亲因“御前失仪”被申斥,虽未贬官,却失了圣心。
二是继母柳氏的兄长,补了江南一个富庶知州的缺。
三是苏晚月在一场诗会上“偶然”得了端王青眼,之后频繁出入端王府。
现在想来,那场马球会,从头到尾就是个局。苏晚月惊马是第一步,后续种种,不过是要将苏家拖入党争,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姑娘,好了。”碧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镜中的少女,藕荷色衣裙衬得人淡如菊,白玉簪斜插髻间,清丽脱俗。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好个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
苏晚卿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
笑容温婉,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从今天起,
重生归来,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苏晚卿。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算计她的——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走吧。”她扶了扶鬓边的簪子,转身朝门外走去,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风。
晨光熹微,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