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入修道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赐光圣礼。
唯有执灯使有资格主持这场仪式,执灯使,意即执领灯火之人。在辉律圣廷,执灯意味着将光芒分予众人,因此也有奉献的意思。圣廷辖地之中,通常是职位最高者称为执灯使,他们担当着引导者的职责。
不过要想成为执灯使,最低也得是一位司祭。
他们所在的地方过于僻远,原先并没有圣廷的司祭在此,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名为卡奥的执灯使就是为了时粟才来到这里,或许这座修道院的建成同样是这个原因。
随着记忆显现,时粟也清楚了现下的缘由,但他的心思还沉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者该想些什么,时粟思绪一片空白,和台下众多期待的目光对视。
那些信众的眼神此刻就如同寂夜中的群星,他们拥聚起来齐齐投注在时粟身上,让时粟莫名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
时粟脑海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顿时像沸腾滚水中的气泡一样狂躁地涌了上来——
“辉律圣廷信奉的神明是光明之真神,想要成为祂的信徒,必须要接受光明的洗礼。
传说受到信徒意志的感召时,祂会毫不吝啬地赐予神光,但赐光圣礼绝非易事,神明只会回应祂的信徒。
若心中没有虔诚的信念,神圣之光便不会显现。
尤其是神恩者。
他是光明之真神赐予凡世的微光,独属于神明的力量自他降生的那一刻就加护于他的灵魂之上,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驱使神圣之光。”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时粟,而不是科诺弗,他对于那位光明之真神可没有任何信念,哪怕一丝一毫也没有。这个想法一跳出来,就让时粟有些不安,并进而紧紧攫住他的心绪。
虽然身处游戏之中,但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了,以至于时粟的想法都来不及转变,更别说还有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记忆一直在影响着他。
心中的不安逐渐愈演愈烈,甚至让他想要离开,想要出声中止现在的一切。
可是,时粟看着眼前的人群,觉得自己仿佛像根钉子似的长在了原地,沉重的压力让他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压住了他,那位执灯使的目光最甚,仿佛长夜中最为瞩目的星辰。
卡奥的目光中唯有肃穆。
赐光圣礼显然是无法中止的,时粟低下目光,不再与众人对视,他其实不喜欢被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好像他应该如此,必须如此一样。
在这件事上,只有他曾经的老师理解他,他的老师从来只说,如果你想做的话,那就去做吧。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地穹里的其他人,在时粟第一次瓦解了第二星轨中城的警卫防控系统之后,那些期待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围拥上来,简直让人无法喘息。
不过时粟对此理解,理解他们的渴望,因此,他总是照着他们的要求,做那些应当做的事。
卡奥此刻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厚厚书典,眼神肃穆地望向时粟,见时粟久久不语,于是语气坚定地又问了一遍:“你准备好了吗,科诺弗?”
原本属于两个存在的记忆此刻在时粟的脑海中不时闪现,他默然着,恍惚间又回到了星轨之中,身边有人问他:“二七,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卡奥继续问道:“你可愿追随神的光辉?”
他骤然惊醒,又是一阵静默,但另一个人的记忆已经悄悄攀附上来,在一片模糊混沌之中,有一道清晰无比的声音问他:“你愿意接受吾之光辉吗?”
“我愿意。”
卡奥的眼中闪过一丝宽慰,不过旋即就被浮现出的恭敬之色掩盖过去,他目注书典,启声颂道:“我奉神名为你呼唤,愿神的光华降临来这,为你洗去人身的浊尘污暗,不必亲身,只祈求那一点光,这光便是十足的赐礼,是恩惠,是希冀。”
那些教众神官都随着颂词双手高举,就像是在祈求着什么,时粟顿时明白了壁画中那一双双高举着的手的意义。
颂词结束时,他们将双手交叉收回胸前,卡奥结束颂唱,又把目光看向时粟。
时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这么短短一会,有太多的情绪与记忆涌入脑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于是他下意识闭上眼,不知怎么地,想起了来到这里后照在身上的温暖日光。
很暖和的光芒,是崭新的,他从没有见过的光。
刹那间,自他身后的壁画中,彩漆涂画的圣洁光芒突破了虚表与真形的界限照彻而下,遍沐场中,时粟一身纯白长袍在光芒中耀耀生辉。
那光华暖暖融融,温柔如同晨初的日光,它是黎明的启兆,拂去暮夜,将盘亘的黑暗斥离尘世,这就是来自光明之真神的威严与意志。
时粟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以及那位神明投来的目光——
祂正在时粟的感受之中显现。
很难用言语形容此时此刻,时粟所有的外感都被剥夺,唯有心灵的感受依然存在。就像一切事物逐次褪去,人群,教堂,甚至包括他的肉|体,全部不复存在,感受之中,只有一片空无。
那是一片深闳浩广的空间,时粟就在其中,渺小,微弱,如同尘埃。就像所有微小与庞大的对比,漆黑之中,时粟很快就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