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景和帝在太后的授意下当场下旨,将沈敬革职拿问,由锦衣卫押入诏狱候审;同时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沈敬通敌案,由吏部与兵部协同提供证据。
沈渊自请回避,景和帝准奏,但命他继续主持内阁日常事务——这个安排看似中立,实则是对沈家的一个警告:沈敬倒了,不等于沈家倒了,但沈家若是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异动,下一个倒的就是沈渊。
萧玦的弹劾折子被全文录入邸报,发往六部十三道及地方各级衙门。
通敌信件被当场封存入证物箱,由锦衣卫指挥使陆峥亲自押送大理寺。
沈敬被两名殿前武士架出去时,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再也没有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退朝后,百官从太和殿鱼贯而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难掩兴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谢清辞走在人群中间,与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玦则被几名边军旧将簇拥着,走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两人在太和殿前的宫廊中再次相遇。
宫廊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积雪被扫至墙角,堆成两排齐整的雪线。
走在前面的萧玦忽然放慢了脚步,恰好与谢清辞在宫廊的中段并排而立。
“谢侍郎方才的证词,说得很得体。”萧玦的声音不大,刚好只让两个人听见。
“王爷的手段,也很高明。”谢清辞的声音同样淡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萧玦偏过头,看着谢清辞的侧脸。晨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在谢清辞的眉骨与鼻梁之间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这张脸太过年轻,年轻得不像是一个执掌吏部谍报网的角色;可那双眼睛却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是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你是不是在想,”萧玦忽然开口,“我凭什么敢在朝堂上信口开河,当众说谎,赌你会帮我圆这个谎?”
谢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因为王爷知道,我不能让你输。”他的声音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平滑,冷硬,看不出底下的任何涌动,“至少现在不能。”
“对。”萧玦的嘴角微微一挑,“因为你需要我活着,需要我在朝堂上站得稳。谢家旧案的线索在我身上,沈家一旦扳倒我,你的线索就断了。所以你会帮我——哪怕你知道我在利用你。”
谢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在狭窄的宫廊中,距离不到三尺。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而此刻,两双眼睛里的情绪惊人地相似——都是冷静的、审视的、毫无温度的计算与权衡。
“王爷既然算得这么清楚,想必也算到了另一件事。”
谢清辞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刀锋划过冰面,“今天你在朝堂上把我和靖北军绑在一起,沈家从今往后会把我当成死敌。我骑墙骑了三年,被你一句话搅得干干净净。王爷这份‘礼物’,我记下了。”
萧玦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光芒。
“谢侍郎,”他缓缓说道,“骑墙的人,最怕的是两面墙都倒不了,一直骑到死。我把你从墙上拽下来,你该谢我才对。”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不是已经在给沈家攒证据了吗?昨夜沈家送的那箱银子,你入库的单据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犒赏边军。将来清算的时候,这笔银子就是沈家收买吏部官员的铁证。你早就在准备和沈家翻脸了,只是缺一个不得不翻的时机。”
谢清辞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萧玦怎么知道那箱银子的事?银子的入库单据只有他和柳明远经手,连谢砚都不知情。
要么萧玦在吏部内部安插了眼线,要么锦衣卫那边有人给萧玦通风报信——陆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平日里一副只忠于皇命的姿态,若他暗中和萧玦有往来,那京城的谍报格局就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问。
在萧玦面前,任何疑问都是把柄,任何多余的话都是破绽。
他只是微微颔首,以一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姿态轻声说了句:“王爷消息灵通。”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再次开口叫住了他:“吏部北境军饷的勘核,谢侍郎打算什么时候出结果?”
谢清辞头也不回:“勘核需要时间。账目虽详,终归只是誊本。待到原始凭证到齐,吏部自会出具结果。”
“需要什么原始凭证?”
“户部历年拨款底册,兵部调防勘合,北境边境互市账目——这些都需要各部协同提供。眼下的情况王爷也看到了,户部是沈家的地盘,兵部调防勘合涉及军事机密,北境互市账目更是不经朝廷。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萧玦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很清楚——谢清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萧玦:你今天虽然赢了沈敬,但沈家的势力仍在,户部还在沈家手里,边境互市的秘密也还在你萧玦自己手里握着,不要以为一场朝会就能翻盘。
宫廊走到尽头,前面就是午门。百官已陆续散去,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雪和风。
萧玦在午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大氅,看向不远处正准备上轿的谢清辞。
“本王在京中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待到军饷的事尘埃落定,再与谢侍郎好好论一论登州的事。”
登州。
这两个字让谢清辞扶轿帘的手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萧玦一眼,那个男人已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收回目光,放下轿帘。轿子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谢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着。
沈敬倒了,但沈家没有倒——沈渊今日在朝堂上的反应太快了。
他没有为沈敬辩解一句,反而主动请旨回避,这分明是弃车保帅。
沈敬只是沈家的一枚棋子,沈敬倒了,还会有下一个沈敬。只要太后还在慈宁宫,只要沈渊还在内阁,沈家的势力就动摇不了根本。
而萧玦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更是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原以为萧玦是个拙于言辞、长于战阵的典型武将,但今日殿上那番言辞之凌厉、逻辑之缜密,远远超出了一个边关将领该有的水准。
此人不仅会打仗,更会算计——他将沈敬弹劾的每一条罪状都做了反向准备,用沈家自己的账目漏洞反杀沈敬,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自己的证词拽进局中,一气呵成,环环相扣。
这样的对手,绝不能只用“兵权在握”四个字来评估。
但他没有选择。
萧玦说得对,他在骑墙。但他骑的不是沈家和萧玦这两面墙——他骑的是三十年前的真相和三十年后的复仇。
他要的不是倒向谁,他要的是把当年那些害死谢家满门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还谢家一个清白。
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沈家继续存在以便顺藤摸瓜,也需要萧玦活着替他守住北境这道通向真相的门。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谢清辞掀帘而出,迎面而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谢砚已等在门前,递上一份密报:“公子,登州急信。”
他接过密报,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展开信纸。
信是登州谍报司的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周显于昨夜逃离登州,随行携带大量文书,去向不明。已派人追踪,但有另一批不明身份的人也盯上了他。属下怀疑是北狄的人。”
周显跑了。带着大量文书跑了。而另一批追踪他的人,极可能是北狄的细作。
谢清辞将密报按在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萧玦刚才说的那句“再与谢侍郎好好论一论登州的事”,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萧玦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显会跑?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封密信给柳明远:查明萧玦入京前,北境那边是否有过针对登州的军事调动或谍报行动。所有的。无论多么久远的蛛丝马迹,全部报来。
然后他将信封装好,交给谢砚,低声嘱咐:“亲自去送,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谢砚领命而去。
谢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他面前投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剑茧在冬日的干燥空气中显得格外粗糙。
他知道,自己和萧玦之间的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登州这道关,将决定谁先走进对方的陷阱——或者说,谁先走进共同的陷阱。
——
京郊三十里铺,中军大帐。
萧玦回到营帐后卸下朝冠,换上便服,在火盆前坐下。
秦烈端上一碗热酒,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谢清辞派人去查我入京前的调动了?”
秦烈一愣:“王爷怎么知道?”
“猜的。”
萧玦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他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今天我在朝堂上把他拽进局里,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平静地接受,这说明他早就有与沈家翻脸的预案。这样的人,一定会立刻去查我在北境的所有动作,看看我到底在登州布了什么局。”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弧度:“让他查。”
秦烈犹豫了一下:“王爷,登州那边……咱们真没布什么局吗?”
萧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酒碗搁在案上,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焰,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周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海边了。”他淡淡说道,“登州港往北,三天海路就能到北狄。你猜,他带走的那批文书里,有没有沈家通敌的真凭实据?”
秦烈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王爷是故意逼周显跑的!”
“不是逼他跑,是给他一个跑的机会。”萧玦的语气很平静。
“沈敬倒台的消息传到登州以后,周显若是不跑,就会被吏部的人先一步抓到。他落在谢清辞手里,那些文书就落到了谢清辞手里,我不放心。”
“谢清辞拿到了证据,未必会交出来。他只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而对他有利的事,未必对我有利。”
“所以咱们的人跟上周显了?”
“跟上了。”萧玦将视线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帐内悬挂的北境舆图上。
“但北狄那边也有人在跟。不出三日,周显就会在北狄边境被截住。到时候谁先拿到他手里的文书,谁就握住了沈家的命门。”
秦烈眼睛一亮:“末将亲自去!”
“不必。”萧玦摇了摇头,“你要留在京城。沈家接下来一定会反扑,京城才是主战场。”他顿了片刻,“让夜莺去。”
夜莺。
这个名字让秦烈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夜莺是靖北军中最神秘的一个存在——此人不是边境子弟出身,而是五年前从京城调来的一个文职参军,在军中专司情报分析。
五年来此人经手的情报从未出过差错,但也从未主动暴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萧玦查出他可能是谢清辞安插在军中的最高密探后,不但没有动他,反而将他调到了更靠近核心情报的位置。
“让他去登州,截下那些文书。”
萧玦的声音沉下去,“然后让他直接带回京城,当面交给谢清辞。告诉他,本王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他的身份在本王这里已经暴露了。但他传回去的情报,本王每一份都看过,也每一份都让他原样传了。这笔账,该算一算了。”
秦烈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开口问,却见萧玦已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点在北境雁门关外的一片荒原上——那是三十年前谢家旧案发生时,谢怀远当年被伏击的地点。
“谢清辞以为我在挡他的路,”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却不知道我在给他铺路。”
秦烈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王爷,您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标注了三十年的坐标,左手虎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信还是不信?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太多次了。
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
而今天,在太和殿上,当他看到谢清辞那张没有温度的脸从人群中出列、用平静如死水的语气为他圆谎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个人不像是盟友,不像是敌人,甚至不像是一个为家族翻案的孤臣孽子。
他更像是一面镜子——一面映出萧玦自己所有算计、所有戒备、所有孤独的镜子。
“再看看吧。”萧玦将手从舆图上收回,“等登州的事尘埃落定,等那些文书到了他手里,看看他会怎么做。”
帐外的北风又起,席卷着漫天的雪粒,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巨兽闭着眼睛,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而谢府密室里那盏灯,又一次亮到了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