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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宫廊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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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萧正缨。先帝胞兄,我的生父。他在谢家旧案发生的第二年便死在北境战场上。死因是——”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虎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紫色的暗光。

“死因是被军中毒杀。□□与伤我的毒如出一辙。凶手至今未明。”

他放下手,左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动。

“你问我能不能说清他在旧案中的角色?”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却是极苦极涩的自嘲,“我若说得清,就不必在北境蹲十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砸出沉闷的回响。

谢清辞站在他对面,神色依旧是淡的,握着玉扣的手指却已攥得骨节泛白。

先帝两份密诏,萧正缨被毒杀,毒药配方与萧玦旧伤如出一辙。

太后的腰牌调阅了太医院的诊治记录。

谢家旧案发生在二十五年前,萧正缨死于二十四年前。

这三件事相隔仅一年。而两人父亲均死于非命。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纷乱的心绪,重新将自己的表情压回那副惯常的寡淡模样。

“王爷今日告诉我这些,”他缓缓说道,“总不会是因为忽然信了我。”

“我当然不信你。”萧玦直言不讳,面上重新恢复了那片冷然。

“你派了密探潜伏在我军中,你卡了我半个月的军饷,你对沈家阳奉阴违,对我也是虚与委蛇。”

“谢清辞,你这个人太擅长骑墙。骑在真相与谎言之间,骑在复仇与自保之间,骑在所有人中间,不偏不倚,可进可退。你以为这样就能活到最后——但我告诉你,骑墙的人最容易死。因为两面墙倒的时候都会被砸中。”

“王爷这是在替我操心?”

“不。”萧玦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翻卷,“我是在告诉你——周显是我故意放跑的。”

谢清辞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官袍袍角卷起地面的雪沫溅在宫墙墙根上。

“他带走的文书中,有沈家通敌的真凭实据,也有谢家当年那批失踪账册的线索。”萧玦没有回头,声音随着步伐远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回谢清辞耳中。

“我派人放他跑,是因为有人比他更想拿到那些文书。周显若落在你手里,你会藏着掖着,用那些证据做你的保命符。但他若落在北狄手里——你就不得不跟我联手了。”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北风灌入廊道,吹起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遮住了他眼中明灭不定的光芒。

半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欲走。

一道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风吹宫墙的声响,不是禁军巡逻的步伐,而是刀刃出鞘前那一瞬间、铁器与鞘口碰撞发出的轻吟。

谢清辞几乎是凭本能向右旋身——腰间软剑在一瞬间弹出,剑身贴着腰际扫出半弧,在积雪反射的冷光中划出一道凛冽的银线。

“当!”

两柄兵器在宫廊狭窄的空间中碰撞,溅起一簇火星。

袭击者是一个穿着边军制式皮靴、身形偏瘦的黑衣人。

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微弯的刀——北狄马刀的造型,刀刃在交击中发出悠长的颤音。

一击不中,黑衣人抽身急退,足尖在青石地砖上连点三步,身形如鬼魅般飘退至宫廊的另一端。

谢清辞没有追击,他的剑横在身前,手腕微微下沉,剑尖斜指地面。

软剑平贴着他的小臂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的目光锁定黑衣人的每一个动作,余光却扫向宫廊两侧——没有第二个人。

一对一。

黑衣人的眼睛从蒙面黑布上方露出来,是一双阴鸷而陌生的眼。

这人谢清辞从未见过,但他手中的北狄马刀和方才那招从背后出手的角度,让谢清辞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北狄细作。

然而北狄细作怎么进得了宫?禁军的三层岗哨、锦衣卫的明暗布控、宫墙内外重重关卡——一个外族人单枪匹马混入皇城深处不被发现,这已经不是“细作”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除非他不是混进来的,而是被放进来的。

没有时间细想,黑衣人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不再单刀直入,而是连环三刀——第一刀斩向谢清辞的持剑手腕,第二刀斜劈他的左肩,第三刀在两次攻击的间隙忽然变招,刀尖下沉刺向他的腰腹。

这是北狄军中的“三狼袭羊”刀法,专破中原剑法的防守架势。

但谢清辞练的不是中原剑。他练的是玉关十三式——谢家先祖在北境边关与北狄人交手数十年后融汇提炼出的独门剑法。

三刀袭来,他不退反进,左脚往前踏出一步,脚尖内扣,身体微侧,软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跡——第一剑荡开敌刀,第二剑借力打力将敌刀带偏,第三剑在防守的空隙间骤然变招刺向黑衣人的右臂。

玉关十三式第十一式——借马还缰。以柔克刚,以巧破力,专门克制北狄军中的大部分刀法套路。

黑衣人大惊,仓皇后退,右臂袖子被剑尖划破,渗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身形暴退,翻身跃上宫墙墙头。

谢清辞足尖一点追出数步,软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屏障。

就在这时,宫廊另一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禁军被惊动了。

至少二十人正从午门方向冲过来,刀枪齐整,甲胄响动。

黑衣人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眼神中满是阴毒与不甘。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弹丸,往地上一掷——浓烈的烟雾在宫廊中炸开,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谢清辞被迫屏息后退,挥剑驱散面前烟雾。

烟雾散尽时,墙头已空无一物。黑衣人遁入深宫,连地上的血迹都没留下。

禁军赶到时,只看到谢清辞手执软剑站在宫廊中段,衣袍整洁,神色平静,剑尖尚未入鞘。领头的禁军百户认得谢清辞,躬身行礼却满脸戒备:“谢侍郎,有刺客?”

谢清辞将软剑收入腰间,剑身轻巧地扣回带内侧的暗鞘中,官袍落下遮去一切痕迹。

他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去禀报锦衣卫陆指挥使,有北狄细作潜入宫禁,持北狄马刀,使‘三狼袭羊’刀法,右臂已被我刺伤。封锁宫门全面排查,捉拿时留活口。”

他顿了顿,“另外,请陆指挥使查一查,此人今日是走哪道宫门入宫的。宫门出入记录与各处轮值名单,务必详查。”

百户愣了一瞬,领命而去。

谢清辞独自站在宫廊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烟尘。

那弹丸的硫磺味浓郁而不刺鼻,烟雾发黄而非寻常灰色——是宫中炼丹房才会用到的硫磺硝石配比。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北狄细作手里。

除非宫里有人给他提供。

他抬头望向宫廊尽头,萧玦早已走远,不知是否听到了刚才那阵动静。

但谢清辞此刻想的不是他。他想到的是萧玦说的那句话——“有人比他更想拿到那些文书”。

周显带着文书跑了。萧玦故意放他跑。北狄细作同时盯上了周显,也在赶往登州途中。

而此刻,在北狄细作本该倾巢出动去追周显的同时,却有另一个北狄刺客潜入了皇宫深处,精准地埋伏在他退朝必经的宫廊上。太清楚他的行动路线,太了解他的落脚时机。

这已经不能用来路不明四个字去揣度了。

谢清辞缓缓握紧右手,指节发出咯吱轻响。

方才与黑衣人过招,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使的三狼袭羊刀法虽然标准,但在几次变招时,手腕翻转的角度略带几分生硬。

那不是北狄军队刀法该有的特征。那更像是中原武人改练北狄刀法后的生涩痕迹。

他走出宫廊,午门外的广场上阳光正好,积雪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谢砚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公子,柳明远传信来了。查到了萧玦入京前北境的所有调动——详档已送到府中密室。另外,锦衣卫那边有动静——陆峥调了一批人去了登州方向,是什么任务没有公布。但出发的时间,是昨晚亥时。”

谢清辞脚下一顿。昨晚亥时。周显也是昨夜出逃的。

这说明陆峥对周显的逃离未卜先知——他不仅知道周显会跑,还知道周显会往哪个方向跑。陆峥的消息来源是谁?

萧玦。

朝堂之上他当众说锦衣卫截获北狄密信,陆峥奉旨押送。

这两人之间若无私密联络,陆峥绝不可能提前行动。

他登上青布小轿,轿帘落下后闭目思索了片刻,睁开眼睛。

“再查一件事。秦烈今天进沈府送的信,内容是什么。查不出来也要查——哪怕只查到信封的颜色、信纸的产地、秦烈从沈府出来以后去了什么地方。”

轿子缓缓启动,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两行车辙。

谢清辞坐在轿中,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软剑的暗扣。

方才那场刺杀,黑衣人背后的人知道他会玉关十三式。

因为那三刀袭来的角度,分明是提前计算过的——针对老三式而非后面融合北境实战的变招。

能知道玉关十三式套路的人,要么是谢家故旧,要么是当年的凶手。

他掀开轿帘一角,望向远处的京郊。

登州,周显,北狄细作,两份先帝密诏,藏在暗处的北境密库,和一个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锦衣卫指挥使。

萧玦说,你不得不跟我联手。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预言。

轿子转入谢府所在的里巷,谢清辞放下轿帘,将自己沉入黑暗中,阳光从轿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与淡漠,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波澜。

是联手,还是被联手,他说了不算。

但有一件事他终于可以确定了:二十五年前谢家的旧案,与二十四年萧正缨被毒杀的血案,以及三年前先帝的暴崩——是同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蛰伏在深宫之中,操纵着连沈渊都未必全盘知晓的暗线。

北狄细作能混入皇宫,慈宁宫的腰牌能调阅太医院档案,宫里炼丹房的硫磺落在刺客手里——这些线索合在一起,已悄然指向一道垂帘之后的身影。

尚未开口,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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