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在诏狱里嘴很硬,头一天的审问几乎没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柳明远将笔录放在案上,展开几页关键内容,“陆峥亲自审的,用了些手段,但沈敬始终咬定通敌信是伪造的,是萧玦栽赃陷害。不过他提到了一件事——他说通敌信中提到的那批北境军防情报,不是他泄露的。他说他知道是谁泄露的,但除非皇上亲自保他性命,否则他死也不会说。”
谢清辞接过笔录,逐字逐行地看下去。
沈敬的供词滴水不漏,既有对贪墨罪名的含糊其辞,也有对结党指控的避重就轻,唯独在通敌罪上态度极为强硬,几乎是指着审讯官的脸在骂。
这种态度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被冤枉了,二是他手里捏着更重要的把柄,笃定有人不敢让他死。
第一种可能性极低——萧玦拿出的通敌信如果是伪造的,就不会让沈敬活着进入诏狱。萧玦不是那种留把柄给对手翻盘的人。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沈敬知道自己供出幕后主使,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会被灭口。只有死咬着不说,他才能活。
而他口中那个“真正泄露情报的人”,极可能是沈家更高层的存在——沈渊。
“陆峥什么态度?”谢清辞放下笔录。
“陆峥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暂停了审讯,把沈敬单独关进了诏狱最深处的单人牢房。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提审。”
柳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属下打听到一个细节——昨夜的审讯结束后,陆峥一个人去了诏狱最深处,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没人知道他和沈敬说了什么。”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上拿起萧玦交来的那份五年军饷账目誊本。
这本账册从昨日开始就压在他案角,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遍,每一条数据都能与他手中掌握的其他情报交叉印证,没有任何造假的痕迹。
但正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经手人都能对上号——所以它必定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萧玦交这本账册,不是为了证明清白,而是为了展示实力。
他在告诉吏部:我的账目天衣无缝,你查不出任何问题。所以别想用军饷卡我的脖子。
而此刻,陆峥在诏狱里欲言又止的表现,秦烈去西山大营传递的消息,沈敬咬死不说的那个名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萧玦要在京城做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需要兵权做后盾,需要锦衣卫配合或至少保持中立,需要在文官集团中有至少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而他选择在朝堂上当众把谢清辞拽进局里,不是偶发奇想,是蓄谋已久。
他需要一个吏部侍郎站在他这边。
不是因为他信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的位置太关键——吏部掌官员考评,谍报司掌京城情报网,谢家旧案牵连着三十年前的通敌大案,每一样都是他清算沈家时必不可少的棋子。
被人当棋子用的感觉,谢清辞并不陌生。
这些年他在沈家的棋盘上也当了太久的棋子。
但他从来都不是一只安分的棋子。
“柳明远,”他忽然开口,“太医院那份被调走的档案,查到下落了吗?”
“还没有找到原件,但查到了调档的记录。”
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三年前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先帝驾崩的第三天,有人持慈宁宫腰牌调走了萧玦的全部诊治记录。”
“经办人是太医院当时的左院判贺延年。贺延年去年已经告老还乡,但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他在告老后的第二个月就病故了。”
腊月二十三。先帝驾崩的第三天。
谢清辞将纸条放在案上,与那份审讯笔录、靖北军调动档案并排摆在一起。
三份文书,三个日期,三种死因——先帝暴毙,萧正缨被毒杀,贺延年病故。
每一个人的死都恰到好处,每一条线索都断在最关键的地方。
而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疲惫,只剩下锋利的清醒。
“告诉登州那边的人,再加一条任务。”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查周显出逃前,登州港有没有进过北狄商船。所有北狄商船的入港记录、货物清单、船员名单——全部报来。”
柳明远应声退下。
夜幕降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寒风中次第亮起。
谢清辞走出密室,来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扇,冷冽的空气裹挟着远处谁家炊烟的味道涌入房中。
檐角的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柄柄倒悬的剑。
他望向北方——
那是登州的方向,也是北境的方向。
此刻谢砚应该已经带着人出了京城,登州海岸的风浪正在等着他们。
而更远的地方,北狄王庭的灯火正在漠北荒原上明灭,那里有一个蛰伏多年的真正主人,正等待着周显带来的文书。
——
同一时刻,京郊三十里铺,玄甲军营地。
萧玦站在营帐外,负手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的左手又缠上了新的绷带,军医刚换的药,伤口边缘的紫色仍旧未褪。
秦烈站在他身后半步,正在禀报西山大营的情况。
“韩琮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千精骑随时可以调动,借口是冬季合练。但需要王爷的虎符才能正式下令。”
秦烈顿了顿,“另外,斥候队传回了登州的消息。周显已经出海,预计明日午时抵达北狄控制的岛屿。我方的人已经就位,只等周显一靠岸就动手。”
“谢清辞那边呢?”
“他派了贴身护卫谢砚出京,带了六个人,走的是漕帮的私船。方向也是登州。”秦烈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
“王爷,谢清辞的人也在追周显。咱们的人要不要避开他们?”
“不必避。让他们追。”萧玦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谢砚去登州,不是为了追周显。周显带走的文书虽然重要,但对谢清辞来说,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他望向北方的夜空,目光穿透了重重黑暗,“他在登州藏了东西。或者说——他祖父在三十年前藏了东西。”
秦烈怔了一下:“什么东西?”
“玉关号的原始卷宗。”
萧玦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带着分量,“谢怀远在案发前曾将一批最重要的密信和账册转移出北境,藏在一个只有谢家嫡系才知道的地方。”
“谢清辞这些年追查旧案,线索断了无数次,唯独这批原始卷宗——他从没找到过。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而是因为他一直没舍得用那个信物。”
“那个信物一旦动用,藏东西的地点就会暴露。他知道自己在京中到处被人盯着,不敢轻易去取。”
“但现在他不得不取了。”秦烈接上话。
“对。因为周显带走的那批文书里,也有关于玉关号的线索。”
“如果那些文书落到我手里或者陆峥手里,谢清辞藏了十年的底牌就等于被人看光了。所以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把那批卷宗拿到自己手里。”
萧玦转过身,看着秦烈,“让夜莺提前行动。今晚就去登州。不必等周显的船靠岸——直接去盯谢砚。谢砚挖出卷宗送到谢清辞手上之前,我要知道那份卷宗里写了什么。”
秦烈应声而去。
萧玦独自站在营帐外,寒风卷起他的大氅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看起来温暖而安宁,但萧玦知道,那片灯火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沈家不会坐以待毙,谢清辞不会甘做棋子,宫里还有那条看不见的毒蛇正在缓缓蠕动。
而他自己,手握兵权却旧伤未愈、身带余毒却不知何日发作。
他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把这张网彻底撕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绷带,白色的布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军医说,余毒若能撑过这个冬天不发作,也许还有救。若撑不过——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握紧了拳,转身走回营帐。
——
营帐内,火盆烧得正旺,舆图上北境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萧玦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军令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
然后他搁下笔,将手令封入蜡丸,唤来一名亲卫:“连夜送往西山大营。亲手交给韩琮。”
亲卫接过蜡丸离去。
萧玦独自坐在火盆前,看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木炭,左手旧伤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中浮现出今日在宫廊中与谢清辞对峙的那一幕。
——你父亲在当年旧案中的角色,王爷能不能说清?
他说不清。所以才必须查到底。
而那个年轻人在宫廊中握剑的姿态,他忘不掉。
不像是文臣,不像是棋子,甚至不像是一个在朝堂上骑墙三年的世家子弟。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背负着父辈的血债,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醒着,独自握着剑,等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