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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三十里铺,玄甲军营地。
除夕的篝火烧得格外旺盛。
靖北军将士围坐在营火旁吃年夜饭,炊事营特意宰了十头羊,烤得焦香四溢,秦烈亲自提着一坛从北境带来的烈酒在营中挨个敬酒,校场上笑声与碰碗声此起彼落。
中军大帐内却一片寂静。
萧玦盘膝坐在火盆前,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秦烈半个时辰前从营地外围截获的飞鸽传书——是吏部谍报司发往各地暗桩的加密手令,内容已由军情参事破译:吏部谍报司即日起进入紧急状态,暂停与靖北军一切情报共享。
另一样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回信草稿,信纸已铺开而笔迹未着一字。
秦烈掀帘进来,面上的酒意还没褪,看见萧玦面前那封截获的密令后愣了一下。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和吏部闹翻了?”
“不是闹翻。”萧玦将密令递给秦烈,“是谢清辞在启动应急机制。他手下一个叫谢砚的人在登州出事了,昨夜亥时遭人袭击,所携卷宗被劫。袭击者留下了一件信物。”
秦烈接过军情参事誊抄的附件一读,随即抬头,脸色骤变——袭击详情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抵达登州后的部署动向,以及登州谍报网发回的谢砚遇袭细节。
末尾最后一句赫然入目:袭击者在现场留下一柄玄甲军制式短刃,刃柄刻有“玄甲营”三字。
“玄甲军的短刃?”秦烈瞪大了眼睛,“这他娘是栽赃!玄甲营没有去过登州的人!末将这就去给吏部传信——”
“你急什么。”萧玦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沉得像北境结冰的河水,“这柄短刃,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有人偷了我们营中的武器栽赃嫁祸。第二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军中确有人私自行动。”
秦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玄甲军中有谢清辞的密探,这件事我知道,你也知道。但反过来——玄甲军中有没有别人安插的密探?沈家的、太后的、前朝余孽的,有没有?”
萧玦的声音冷而平,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秦烈心头。
“查。你亲自查。昨天夜里亥时前后,玄甲营在册的每一位弟兄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有谁可以作证——全部落实。如果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最好,若是有一个对不上,立刻上报给我。”
秦烈正色抱拳:“末将即刻去查。”他转身走到帐门边,忽然停住回头,“王爷,裴长庚在登州,陆峥那边——”
“陆峥我自会找他。”萧玦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左手虎口的绷带在火光中微微泛白,“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外人。是咱们自己家里,有没有被人埋了钉子。”
秦烈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玄甲军三千精骑是萧玦手中最核心的力量,若是军中被渗透了内奸,就相当于把萧玦的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出营帐,营帐外随即响起紧急集结的号角声——那声音短促而凌厉,穿透了除夕夜的热闹喧嚣,让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一瞬。
萧玦独自坐在火盆前,拿起那份未发出的回信草稿,凝视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两句话:
“登州之事非我所为。裴长庚在登州,查他。三日内给你交代。”
他将信封装好,用靖王封泥封紧封口,唤来一名亲卫,压低声音道:“把这封信送到吏部谢府,亲自交给谢清辞本人。不要经过任何人转手。”
亲卫接过信离去。
萧玦重新靠回椅背,左手不自觉地按压着虎口的旧伤。
那道伤痕深处的余毒在寒冬腊月里格外活跃,军医说如果过了这个冬天还不见好转,毒素就可能侵入骨髓。
他用右手缓缓揉着左手虎口微微发紫的疤缘,目光落在舆图上登州的位置。
谢砚是谢清辞的贴身护卫,也是谢家旧仆后人,对谢清辞来说意义非常。
这件事若是真与靖北军有关,哪怕只是被内奸利用,谢清辞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刚刚用那封道歉信试图稳住的那条纤细的联盟线,很可能因为这把匕首被划成两截。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小年夜破庙里那个年轻人收起私印时的画面——那一刹那,他站得笔直而利落,像一柄还没完全出鞘就被迫压回去的剑。
萧玦从少年天子的密道里走出去时就在想,这个人将来要么是他最可靠的盟友,要么是他最棘手的对手。
而现在,答案还悬在半空,风吹得蛛丝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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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辰时刚过。
吏部衙门照例要在这天举行新春团拜,六部官员相互拜年,说些吉利话,喝几杯薄酒,然后各回各家继续过年。
谢清辞按规制出席了团拜,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淡漠,与人寒暄时语气如常,挑不出任何破绽。
只有柳明远能看出来,他整场团拜中一共抿了两口茶,第一口太烫,他没皱眉;第二口已经凉透了,他也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团拜结束后,柳明远将登州的最新线报呈上。
谢砚已经苏醒,没有生命危险。三刀都在背部与后腰,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刀口不深但失血极多。
登州医馆用金疮药止住了血,但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
袭击者的身份还没有查清,但现场目击者称袭击者有五到六人,个个蒙面,所使用的武器不止玄甲军短刃,还有两人用的是北狄马刀。
“北狄马刀。”谢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与那天在宫廊上刺杀我的刺客用了同一种刀法——‘三狼袭羊’变招。”
柳明远点头:“登州那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袭击者中有两个用的是北狄马刀,另外几个用玄甲军短刃,这搭配本身就很诡异——北狄细作和玄甲军怎么会联手对付谢砚?”
“不是联手。是伪装。”谢清辞的声音很冷很轻,“五到六个人,一部分用北狄马刀,一部分在袭击前偷到或伪造了玄甲军的制式装备。”
“打完以后故意留下玄甲军短刃在现场,还特意挑了刻有‘玄甲营’的那几把来用。栽赃的痕迹太明显了,但他们偏偏就这么做了——为什么?”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皱眉道:“因为他们栽赃的真正目标不是谢砚?而大人刚才的反应恰好被他们算准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要让咱们和萧玦互相猜忌。激怒咱们,逼咱们对萧玦反击?”
“因为我们与萧玦一旦彻底决裂,对谁最有利?”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前朝余孽。”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推窗望向阁外素白的庭院,冷冽的空气灌入值房。
周显投奔北狄,北狄细作用北狄马刀袭击谢砚,同时留下玄甲军信物。
而北狄细作在宫中刺杀他时用的弹丸是宫中炼丹房的硫磺硝石配比。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指向蛰伏多年的那股前朝残余势力。
但他此刻不能凭分析去做任何反击,只能先挡住明面上能挡住的所有刀。
在登州证据全部还原之前,错信萧玦会铸成大错,冤枉萧玦也会正中前朝余孽的下怀。
柳明远在旁边静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大人,萧玦昨晚派人送来的密信。属下斗胆开验过——没有毒。”
谢清辞接过信,展开。信纸是靖北军制式的粗茧纸,字迹刚劲有力,只有三行——
“登州之事非我所为。裴长庚在登州,查他。三日内给你交代。”
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传令登州——谢砚遇袭一事的调查,分三路进行。”
“第一路查玄甲军短刃的来源,第二路查北狄马刀使用者的身份,第三路——”
他停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查裴长庚昨天夜里亥时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锦衣卫与此事有关,不需要等我指令,直接截下所有锦衣卫发往京城的密报。”
柳明远躬身领命,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谢清辞已重新坐回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谢家旧案卷宗,朱笔在他指间握得很稳,像一把不轻易递出去、但随时可以刺出的剑。
窗外爆竹声一阵大过一阵,京城沉浸在新春的喜庆中,没有人注意到吏部西暖阁那扇紧闭的窗扉后,一个孤独的身影在雪光中坐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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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谢府密室。
谢清辞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萧玦的短笺,另一样是从谢砚遇袭现场带回的玄甲军短刃。
他拿起那柄短刃,仔细端详。
刃柄上刻着“玄甲营”三个字,刃身是边军制式的弧度,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任何一柄玄甲军的短刃都长这样。
但他在核查名录碎片时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异常——“甲营”二字之间的间距比其他两枚已知箭矢的刻字略宽了一毫左右。
这种刀尖粗细的差别,一般人绝难察觉,但谢清辞的眼力是二十年练剑养出来的。
他放下短刃,铺开纸上仍未查到确切下落的玉关号内奸铜扣拓片。
一个在京城宫廊上刺杀他、在北境军中卧底多年的人,一个曾在谢家旧部任职、知道谢家卷宗藏匿地点的叛徒。
三十年前出卖了谢家的第一批忠良,现在又盯上了最后这一脉活口。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刀锋,重新贴上了咽喉。
他将短刃与铜扣拓片并排放在一起,眼底是不见底的沉渊。
“柳明远,”他忽然开口,“明天早朝,我要递一份折子。弹劾靖王萧玦,蓄意杀害朝廷命官、纵容部下劫掠吏部机密文书。”
柳明远愣住了。他看了谢清辞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刚才还说可能是前朝余孽栽赃——”
“我递弹劾折子,不是为了扳倒萧玦。”谢清辞的声音平稳如冬夜的湖面,“是为了让真正的幕后之人以为我上当了。”
他提起笔,铺开一份空白的弹劾折子:“我弹劾得越激烈,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露马脚。”
他顿了顿,“更何况,萧玦在回信里说三日内给我交代。我不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点压力,他怎么好意思把交代给得再快一点?”
柳明远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公子还是那个公子,算盘拨得比任何人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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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太和殿新春第一次朝会。
年节期间的朝会本是走个过场,各部汇报一下春节期间的事务,然后君臣互致新年贺词便可退朝。
但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因为谢清辞天不亮便递了一份弹劾折子到内阁,内容在朝会开始前就已传得沸沸扬扬:吏部左侍郎谢清辞弹劾靖王萧玦,蓄意纵容部下杀害吏部命官、劫掠机密文书。
萧玦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与谢清辞在殿中短暂相接,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像是在说:演得不错。
然后他出列,拱手,声音沉稳如常:“臣萧玦,愿与谢侍郎当面对质。登州之事非臣所为,臣已下令彻查玄甲军全军,三日内必定给出交代。若查明是臣军中所为,臣自缚双手,交出王印,甘受国法。但若查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沈渊那张面沉如水的脸上,声音陡然扬高,如刀出鞘:“那就别怪本王,把这朝堂上的脏东西连根拔起。”
沈渊面不改色,只是右手的玉笏被他缓缓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