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远沉默片刻。
“买菜要钱,厨子要工钱,外头那两棵绸缎树要本钱,堂倌的伺候也要算进去。”他顿了顿,“两千三百两。贵是贵了点,但也还好。”
“京城一篓鸡蛋,”苏禾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一篓三十枚,市价一百文。一枚,五文。”
郑开远的手指顿在桌沿。
五文。五两。中间差着一千个来回。
他眼前忽然晃过小顺子那晚低头回话的样子,小太监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后脖颈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那些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么能贪啊。”
“一道大黄鱼,”苏禾说,“按市价,木省临港的渔船清早上岸,挑最大最鲜的,一条至多也不过五两。加上千里转运的冰耗、脚力,至多二十两。”
“银耳乌骨鸡汤,用最好的银耳、最肥的乌鸡,一罐不超过五两。”
“就算把那一桌子菜全算上,再算上雅间、堂倌伺候、那两棵绸缎树的分摊——百两就该封顶了。”
郑开远的目光落回那张素笺。
他抬了抬手。
暗卫赶过来进来。郑开远没说话,只将那张素笺递过去。暗卫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无声地退出去。
走到街上,卖鹁鸪哨的货郎已经走远了,换了个扛草靶子的,靶子上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有个穿碎花褂子的小丫头扯着娘亲的袖子,指着糖葫芦咿咿呀呀,娘亲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换了一串茶。小丫头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寻了个茶馆坐下,边喝茶边听说书。
那个暗卫问同僚他们位置,赶过来低声汇报,正巧他们已经喝完一盏荼。
“酒楼主人姓赵,赵天赐赵尚书的庶子,行三,单名一个‘瑞’字。”
郑开远靠进椅背。
花梨木的椅背雕着云纹,硌得他肩胛骨有些疼。难得出来,他不怎么想发火,就只道:“请他来。”
暗卫估着圣上态度,礼貌的把人请来。
不多时,从马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宝蓝团花缎袍,腰间坠着块羊脂玉佩,走动时玉佩打在铜扣上,叮叮轻响。
他面上堆着笑,那笑纹路都像是尺子量过的,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腰弯得低。
“圣上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他声音清亮,“不知今日的菜色,可还合口味?”
郑开远没说话,只将那张素笺推过去。
赵瑞接过来,看了一眼,笑意更深:“小店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圣上请看——”他侧身指向窗外,“这地段,是东市最热闹的街口,又是三楼雅间,名家字画,名贵瓷器;这厨子,是从各省重金聘来的;而这些堂倌,个个都是挑了又挑,手脚麻利,五官周正,眼力见儿十足。”
他转回身,笑容里掺进一丝为难,那为难也是恰到好处的,好比戏台上老生捋须时那一顿。
“时价嘛,自然是随行就市。再说了,”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小店有规矩,若是觉得贵,可以不点。”
郑开远看着他那张脸。嚯,真是大胆,他还是头一回见对自己说话这么硬气的。
他还没开口,忽然一人匆匆忙忙的踉跄赶来,一来就跪下来。
赵天赐官袍的前襟湿了一片,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日光下亮得扎眼,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一颗,要掉不掉。
他看也没看赵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教子无方!臣罪该万死!”他声音又急又哑,像破风箱扯出来的,“这酒楼——这酒楼本就是为赴国难的下策!臣日夜忧心国库空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这才想着经商贴补,所获利润,悉数捐入国库!今日——今日便捐!全部身家,连同这酒楼,一分不留!”
他说得太急,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咳嗽间歇,还不忘补上:“陛下体恤!圣心仁慈!臣、臣……受陛下怀教,从来感佩于心!”
他老泪终于滚下来,混着汗,在官袍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渍。
赵天赐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也是老臣,郑开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喘息中颤抖,不由心生侧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那股好笑和无奈拧在一起,就变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极淡疲惫。
他到底没为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