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话呢。”赵磊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予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赵磊伸出手,捏住了顾予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和许晏哲刚才的动作一样,但完全不一样。许晏哲的指尖是温热的、轻柔的、像怕碰碎什么;赵磊的手指是粗粝的、冰凉的、像钳子一样夹着那块小小的布条。
“我问你话呢。”赵磊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
顾予感觉到领口勒在喉咙上,有点喘不上气。他的脸开始发红,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关你什么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顾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一只他认为不可能反抗的猎物咬了一口之后的、不敢相信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阴沉的。他的手指松开标签,移到顾予的肩膀上,捏住了他的肩胛骨。力道很大,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你再说一遍。”赵磊说。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很疼,但他没有皱眉,没有退缩。
“我说,关你什么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稳。
赵磊的手指收紧了。顾予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随时都可能碎。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抗议,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以为有许晏哲罩着你,就没事了?”赵磊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顾予的耳朵,“他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个废物。”
顾予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楼梯间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赵磊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把顾予堵在墙角。有人伸手推了一下顾予的肩膀,有人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
“磊哥,别跟他废话了。”
“让他跪下道个歉算了。”
赵磊没有理他们。他盯着顾予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然后他抬起手,握成了拳头。他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指节的骨头凸出来,像一把锤子。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磊说,“跪下来,说你错了。”
顾予看着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跪。
他看着赵磊的眼睛,慢慢开口。
“你做梦。”
赵磊的拳头落了下来。
第一拳打在顾予的肚子上。不是那种试探的、轻飘飘的拳头,是用了全力的、带着所有愤怒和屈辱的拳头。顾予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像被折断了脊背。他的胃在翻涌,酸水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还挺硬。”赵磊说。
第二拳打在顾予的肋骨上。顾予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断裂,是那种——被重物撞击之后发出的、像鼓面被锤击的声响。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墙,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流进嘴里,铁锈的味道。
“叫啊。”赵磊说,“叫出来我就停。”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血,他的脸色惨白,他的身体在往下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赵磊,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赵磊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抬起脚,准备踹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很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或者是一个人,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楼梯踩穿。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那个声音像擂鼓一样,震得人耳膜发麻。
赵磊的脚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楼梯下方。
那几个人也安静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幻觉。不是路过。那个声音正在朝这里来,一步,一步,又一步。
赵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顾予一眼,又看了楼梯下方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恼怒,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了下一层的拐角处。
没有人上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顾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他能听见楼上水管里水滴落的声音。
赵磊盯着楼梯下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顾予。
“今天先到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管住你的嘴。”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那几个人跟着他往楼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
顾予一个人靠在墙上。
他的肚子在疼,肋骨在疼,后脑勺在疼。他的嘴角破了,血流到下巴上,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倒下。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靠着墙,仰起头。那扇高高的小窗户还在那里,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和他冰凉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还在食指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嘴角的还是手指的。他用拇指擦了擦,把血擦掉了。戒指又亮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在说:我还在。
楼梯下方,那个脚步声消失了。
顾予闭上眼睛。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他认出了那个脚步声。那个节奏,那个力度,那个踩在台阶上时微微拖沓的声音——是许晏哲。他知道。
但许晏哲没有上来。脚步声停在了下一层,然后转了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不是离开,是绕路。也许是在等,也许是在找,也许是不想打草惊蛇。
顾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疼。但他没有哭。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听见了楼下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等我。”
不是声音,是气息。是那个人的呼吸,隔着几层台阶,传到了他耳朵里。
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