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高三开学报到的日子。
虞媳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踏上了前往星衡中学的路。她依旧是一身低调宽松的素色穿搭,脸上牢牢戴着口罩,帽檐压得极低,将自己的眉眼与神情尽数掩藏,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这所学校,是她曾经就心生向往、如今也主动选择的归宿,可当真真切切站在校门口,看着气派规整的校园、来往步履匆匆的学生时,心底却没有半分期待与欣喜,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没有多余的思绪,也不愿深究这份空落落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收回目光,低着头,径直朝着教务处办公室走去。一切都格外顺利,班主任早已知晓她的到来,简单核对信息、办完入学手续,将班级信息与座位安排交代清楚,全程没有多余的盘问与打量,正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关照,虞媳接过新的课本与资料,微微颔首道谢,便转身安静地离开办公室,朝着自己所在的班级走去。
高三A(36)班,是学校的重点班级,师资与学风都属上乘,一切都恰如父母安排的那般妥帖。
她来的时间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的学生在整理课桌。虞媳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靠窗的空位——班主任提前交代好的位置,将手里的课本和资料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动静。
放好东西,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留在教室里。只是安静地转身,走到走廊的窗边,靠着栏杆站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微微抬眼,看着远处操场上零星的人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不想立刻融入。教室里渐渐会挤满人,会有新的同学,新的目光,她需要先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先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全的节奏。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走廊里陆续出现的新生,看着他们结伴说笑、拿着书本找教室的模样。周遭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喧闹又热烈,和她周身沉寂疏离的气场,格格不入。
如愿来到了早就想来的地方,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依旧是那个残缺破碎、困在过往里的人。哪怕换了全新的环境,哪怕身边全是陌生人,她也终究,没有真正往前走。
日子像高三教室外的香樟叶,风一吹就簌簌往前翻页,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第一次月考,她以断层第一的成绩稳稳钉在榜单顶端,从此便成了A(36)班,乃至整个星衡国际的“定海神针”。周测、联考、市统考,一场场考试像接力赛一样接踵而至,她的名字始终稳居榜首,分数一次比一次亮眼,很快就从一个沉默的转学生,变成了全校无人不知的“星衡之光”。
她也不是永远封闭自己。班上有两三个和她一样不爱凑热闹、只沉心刷题的女生,会悄悄凑过来问她错题,会在她熬晚自习时递上一颗薄荷糖,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轻轻推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利贴。她们从不多问她的过去,也不探究她总戴着口罩的原因,只是用安静的陪伴,给了她一段不用伪装的松弛时光。
脸上的疤痕随着时间慢慢淡了下去,浅得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印记,医生说完全不用再刻意遮掩。可她还是习惯戴着口罩,不是为了藏疤,更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自我保护。
她成了校园里一道特别的风景。走在走廊上,总能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探究与恶意。
“那就是虞媳吧?每次模考都断层第一,也太神了吧。”
“听说她竞赛拿了好几个省奖,以后清北稳了吧?”
“她总戴着口罩,不过那双眼睛也太好看了,肯定是个大美女。”
“学霸的世界果然不一样,又低调又厉害。”
这些声音里,全是纯粹的佩服与好奇,和她当初设想的难堪场面截然不同。她可以戴着口罩,安安静静地穿过人群,做一个只会被成绩定义的优等生,不用再被贴上任何别的标签。
无数次考试、一场场竞赛,把高三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她的成绩依旧耀眼,竞赛奖状悄悄堆满了课桌的角落,老师的眼神里全是期许,同学的目光里满是羡慕。一切都如她当初设想的那样,稳稳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甚至偶尔会在晚自习后,和那几个女生一起绕着操场走一圈,吹吹晚风,听她们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一起往前。
她走得很快,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却依旧没能把那个困在过去的自己,一起带出来。她戴着口罩,走在满是星光的校园里,像一个被时光推着向前的优等生,看起来光鲜耀眼,无人不晓。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薄薄的口罩下面,依旧藏着一个残缺的、没有真正往前走的自己。
这天下午的课间,班主任路过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虞媳,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笔轻轻放在桌上,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她下意识拢了拢口罩,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走进去。班主任示意她在办公桌前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最近几次模考,成绩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稳。”班主任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从高三上学期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年级里的标杆,各科老师都夸你,说你是最让人省心的学生。”
虞媳闻言,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只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不绕弯子,往前推了推桌上的资料,开门见山:“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学校这边,拿到了几个浙江大学的保送名额,都是王牌专业,名额很宝贵,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虞媳微微抬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没有立刻接话。
班主任见状,继续解释:“浙大是国内顶尖的985,综合实力和学术资源都没得说,而且它的数学和计算机专业,跟你平时参加的奥赛方向也对口。保送的话,就不用再挤高考的独木桥,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神色,补充道:“我知道你成绩一直顶尖,就算参加高考,冲浙大也完全没问题。但保送名额难得,尤其是这种王牌专业的,全校也就两个,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虞媳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蹭过膝盖上的布料,声音依旧平静:“老师,这个名额……是确定给我的吗?”
“只要你点头,名额就定下来了。”班主任点头,语气笃定,“学校这边都没问题,你的成绩和竞赛履历完全够格,后续的手续学校都会帮你办好,不用你多操心。”
她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资料,“浙江大学”四个字清晰地印在封面上。她曾经在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把这所学校的名字写在草稿纸的角落,当作一个模糊的目标,却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直接触手可及。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愿意。”
班主任明显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那就好,你同意就好办了。后续的流程我会帮你跟进,材料什么的我让教务处整理好,你只需要配合签字就行。”
虞媳再次道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班主任忽然叫住她:“虞媳。”
她回头,看向老师。
班主任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管是保送还是高考,你都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以后,别再总戴着口罩了,往前走,别总困在过去里。”
虞媳的脚步顿住,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老师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便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着,带着春末的暖意。她慢慢走着,手里的资料袋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浙江大学”的名字在她的视线里晃了晃。
她终于,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