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堆信息:苍术,菊科苍术属植物,根茎入药,性温味辛苦,燥湿健脾,祛风散寒……
我服了。
这玩意儿真好使。
那天之后,我慢慢摸清了这“玩意儿”的规律。
它不是什么都能回答。我问过它于玄是什么来路,它没反应。我问过明天会不会下雨,它也没反应。但凡是跟药材、跟吃食、跟养伤养病有关的东西,它基本上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比如于玄那伤,我问它怎么养。
它就给我列了一堆:初期宜清淡,忌油腻;中期可适当进补,推荐黄芪炖鸡、当归排骨;后期宜固本培元,可选用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
比如马齿苋,我问它除了拌着吃还能怎么吃。
它就说:可煮粥,可做馅,可晒干备用,亦可捣烂外敷,治疗疮疖肿毒……
我琢磨着,这玩意儿八成是专门伺候我这个开药膳铺的。
行吧,挺好。
反正我也没什么大志向,能把铺子开好,把病人伺候好,就知足了。
这天,于玄又在院子里帮我晒药材。
他蹲在竹席边上,把那些切好的党参片一片一片摆开,摆得整整齐齐,间距都一样,像排队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这半个月,他变了不少。
脸上有肉了,不再是刚来时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气色也好了,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透着点红润。走路稳当了,不再像风吹就倒。话也多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多,但偶尔会主动问点什么。
比如现在。
“沈当归。”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嗯?”
“这些药材,你都认识?”
“差不多吧。”我说,“从小跟着我爹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学了很久吧?”
我想了想:“也没觉得多久。小时候我爹教我认,我就认。认着认着,就都会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爹……”他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问我这个。
“他啊……”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眯着眼睛想了想,“就是个普通郎中。每天背着药箱,东家出西家进,给人看病。有时候收不着诊费,人家给几个鸡蛋,他也乐呵呵地接着。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
于玄听着,没说话。
“他教会我认药,教会我熬汤,教会我做人。”我笑了笑,“就是没教会我怎么把铺子开大点,挣多点钱。”
“为什么要开大?”他问。
“什么?”
“为什么要挣更多钱?”他看着我,“你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被他问住了。
好一会儿,我才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摆他的党参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胡话。
“我只是想……被人看见。”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傍晚的时候,我去灶房炖汤。
于玄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
灶房里烟气缭绕,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我把剁好的排骨下锅,焯水,去浮沫,然后重新加水,放进姜片、葱段,还有几片黄芪。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看。
“黄芪。”我说,“补气的。你这身子骨,得慢慢补。”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沈当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是……”他低下头,“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笑了:“你是吗?”
他没说话。
“行了,”我盖上锅盖,拍了拍手,“坏人也好,好人也罢,在我这儿,你就是于玄。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伤了养伤。没那么多讲究。”
他抬起头看我。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亮晶晶的。
“沈当归。”他说。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年头,好人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他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在我这儿,”他说,“是。”
那天晚上,我又起来上茅房。
从茅房出来,路过他窗前,看见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看。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白白的。
他没发现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转身回去了。
年轻人嘛,总有些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