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了。
人家说不定早就不记得这个边陲小镇,不记得这间破旧的药膳铺子,不记得那个只会炖当归鸡汤的沈当归了。
说不定他渡劫成功,就飞升到更高的地方去了。什么灵剑宗,什么青崖镇,什么沈当归,都会变成他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像做了一场梦。
这样也挺好。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端起筐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我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门帘还是那个门帘。门帘上补过的地方,还是他刚来那年我补的。那天他说想学缝补,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缝补,他说学会了就能自己补衣裳,不用麻烦我。我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门帘轻轻晃动,那块补丁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我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我又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我肩膀上。
我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月光底下,这个院子显得特别安静。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了,铺子的门板也上好了,连井台上的辘轳都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他刚来那年,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茅房,路过他窗前,看见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看。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后来我问过他,那天晚上在想什么。
他说没想什么,就是看看月亮。
我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以前在宗门里,晚上不许出门,只能从窗户缝里看一点点。现在能坐在院子里随便看,就想多看几眼。
我听了,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晚上起来,总会往他窗前看一眼。
要是他坐在那儿看月亮,我就站一会儿。要是他睡了,我就回去继续睡。
这个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于玄,”我对着月亮说,“你要是真的成了什么真人,就好好当你的真人。别惦记这儿了。”
月亮不说话。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落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石桌还是那个石桌,石凳还是那个石凳。好像还坐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侧着脸,对着月亮发呆。
我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推开门,进了屋。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开启【情绪疏导】功能?】
不用。
【叮——检测到宿主近期频繁抚摸玉牌,是否查询玉牌相关信息?】
不用。
【叮——检测到……】
“行了,”我在心里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有些事,不用查,不用问。等着就行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理解。宿主晚安。】
我躺在床上,把玉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玉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于玄。
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摸上去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
“你在哪儿呢?”我轻轻问。
玉牌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我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始忙活。
熬汤,看铺子,收药材,晒太阳。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没什么不同。
只是街上的人还在议论玄天真人,茶棚里还在传那些有的没的。
“听说玄天真人要在灵剑宗开坛讲道,好多人都去了!”
“你还能去?那是仙门,凡人进得去吗?”
“进不去,远远看看也好啊。万一能沾点仙气呢?”
“你要去?那么远的路。”
“走走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他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我当时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好像还是没想过。
我看了看铺子,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这就是我的世界。够大了。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用老姜和红糖煮的,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放下茶碗,继续晒我的陈皮。
今年的日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