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以为他会说修炼有多苦,被追杀有多难,在宗门里站稳脚跟有多不容易。我以为他会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奇遇。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没有雪梨汤喝。”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没回头,只是用勺子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这回管够。”我说。
雪梨汤炖了小半个时辰,炖到梨肉都软了,汤色变得清亮亮的,飘着淡淡的甜香。
我拿碗盛了一碗,端着走出灶房。
他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我端着碗走到石桌边,把碗放在桌上。
“过来喝。”
他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那个石凳,是他以前常坐的那个。靠左边一点,对着灶房的门。他那时候总坐在那儿,看我进进出出,或者自己发呆。
他坐下来,双手捧起碗。
碗里的汤还是温热的,飘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几块雪梨浮在汤里,半透明的,像玉雕的。几片姜黄黄的,在汤里沉沉浮浮。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在桌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就那么端着碗,低着头,让眼泪一直掉。
我没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月亮从槐树梢头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挪。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就那么端着那碗汤,哭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汤都快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亮亮的。
“沈当归,”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了十五年。”
我说:“我知道。”
“我找过你。”
“我知道。”
“我找不到。”
“我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出来。
我就替他说了:“你以为我死了。”
他点点头。
我笑了笑:“我没死。一直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那年我回来过。”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七年。”他说,“我从北边回来,绕道来这里。铺子还在,但门锁着。我等了三天,你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七年。
那一年,我确实不在。
那一年,我娘那边的亲戚出了事,我去了一趟邻县,待了两个多月。
就那么错过了。
“后来我又来过一回。”他说,“第十一年。铺子开着,但我没敢进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你了。”他说,“你在院子里晒药材,跟一个买药的人说话。你……笑了。”
我不明白:“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抬起头看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神色。
“我怕。”他说,“怕你忘了我。怕你有了新的人。怕我进来之后,你不知道该怎么对我。”
我听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说:“后来我就想,等你老了,不在了,我再回来。回来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棵老槐树,看看那间灶房。然后我就走。”
“那现在呢?”我问,“怎么又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在闪。
“仙舟飞过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
“嗯。”他说,“你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去收你的药材了。”
我想起那天的事。
仙舟飞过的时候,我确实站在门口看了。看了几眼,就低头收药材去了。
“你看见我了?”我问。
他点点头。
“那么高,那么远,你能看见?”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看见你了。你在收枸杞,一捧一捧往袋子里装。动作还是那样,跟以前一样。”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我就想,”他说,“我得下来。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得下来。哪怕就看一眼,跟你说句话,喝一碗你炖的汤。”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放下碗,他看着我。
“沈当归,”他说,“我回来了。”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看着我。
十五年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来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发着烧,说胡话。想起他蹲在我旁边,问这叫什么、那叫什么。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握着竹竿,挡在我面前。想起他化作流光飞走之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过来。
“汤还有,”我说,“再给你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