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
月光底下,他的眼眶又红了。
“沈当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就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截,久到我的那碗汤彻底凉透。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井水一样凉。可又很有力,握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沈当归,”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吃那颗丹药还来得及?”
我愣了一下。
【叮——检测到重要信息:宿主服用筑基丹的最佳时机即将错过。建议立即服用。】
系统忽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凡人服用筑基丹的最佳年龄为三十岁之前。宿主现年三十五岁,已接近临界点。若再拖延,药效将大打折扣。】
我愣在那儿,听着系统的话。
【服用筑基丹后,宿主可延年益寿,百病不生。若配合修炼,更可突破凡人极限,与修仙者共度漫长岁月。】
【检测到宿主与于玄真人情感深厚,建议考虑服用丹药,再续前缘。】
于玄见我发呆,问:“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希望我吃?”我问。
他点点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等了你十五年,不想只等来这几十年。”
我愣住了。
他又说:“沈当归,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二十年。是很久很久。”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点点头,松开了我的手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刚才说的话,一会儿是系统说的话,一会儿又是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的夜晚。
【宿主是否在犹豫?】
我没理它。
【系统建议宿主考虑以下几点:】
【第一,宿主与于玄真人情感深厚,十五年来念念不忘。】
【第二,凡人寿命有限,最多不过百年。而于玄真人已渡劫,寿命以千年计。若不修炼,终将阴阳两隔。】
【第三,筑基丹最佳服用时机即将错过,请宿主尽快决策。】
我还是没理它。
可它说的那些话,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赶都赶不走。
我想起他刚走那几年,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等了你十五年”、“我怕你已经不在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又想起这些年自己攒的那些药材,那些按系统教的法子炮制的灵芝、雪莲、龙涎草。那时候想的,就是等他回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现在他回来了。
可我呢?
我还是那个凡人沈当归。会老,会病,会死。最多再过四十年,五十年,就没了。
到时候他怎么办?
再等十五年?再等五十年?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
忽然想起那年我生病,烧得迷迷糊糊的,梦见他站在床前看着我。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现在见着了。
可然后呢?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系统再次建议:服用筑基丹,开启修炼之路。】
我从床上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墙角那个柜子里,就放着那颗筑基丹。十五年了,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我。
我下了床,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子,拿出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拔开塞子,把丹药倒在掌心里。
淡金色的,有龙眼那么大,圆滚滚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股清香还在,清清冷冷的,吸进鼻子里,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很久。
【宿主,请尽快决策。】
我想起他刚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说“我想喝雪梨汤”。
想起他坐在石桌边,端着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腕,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我又想起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药材,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一个人把那几件素色衣裳收了又挂、挂了又收。
我把丹药放回瓶子里,塞好塞子,攥在手里。
然后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个石凳上,对着老槐树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把那个瓷瓶放在石桌上。
他看了看那个瓷瓶,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些不解。
“于玄。”我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我要是吃了这丹药,”我说,“能活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筑基之后,可活两百年。若能结丹,五百年。若能元婴,一千年。若能化神,三千年。若能渡劫……”
我打断他:“那你呢?你还能活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渡劫之后,”他说,“若无意外,可活万年。”
万年。
我点点头。
万年。
我又问:“那我要是不吃呢?”
他没说话。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暗了暗。
“那我能陪你多久?”我问,“四十年?五十年?”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把那个瓷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于玄,”我说,“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
“我每天起来,熬汤,看铺子,收药材。晚上没事,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我说,“有时候想起你,有时候不想。日子就那么过,一年又一年。”
他听着,没说话。
“我从来没想过修炼。”我说,“因为我觉得,做人挺好,做凡人挺好。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该走的路。”
他低下头。
“可是你回来了。”我说,“你回来了,我就不敢死了。”
他抬起头看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我说,“怕你再等十五年,再等五十年,等到的只是一座坟。”
我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己眼眶也酸了。
“沈当归……”他开口。
我打断他:“你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
他闭上嘴。
我看着手里的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于玄,这药我吃。”
他愣住了。
“但是不是为了活一万年。”我抬起头看着他,“是为了能陪你,久一点。”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把瓷瓶的塞子拔开,把那颗丹药倒在掌心里。
淡金色的,圆滚滚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于玄,”我说,“我吃了这颗药,就不再是凡人了。以后的路,你得带着我走。”
他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这回他是笑着的。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带着你走。”
我把那颗丹药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迅速散开,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清凉所到之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涌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清洗。不疼,但很奇妙,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看着于玄,他也看着我。
月光底下,我们中间那张石桌上,还放着那碗凉透的汤。
我忽然笑了。
“于玄,”我说,“汤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事,”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