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但沈当归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他心情好的时候,会主动帮忙洗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坐在那儿发呆,一句话不说;特别累的时候,会在桌上趴一会儿,等沈当归把饭做好,吃完了就走,连谢谢都不说。
但不管心情好不好,他每天都来。
沈当归的厨房,就这样成了他的专属食堂。
别人关心他的战利品,关心他的情报,关心他下次任务什么时候出发。只有沈当归,每次他推门进来,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变异兽肉?”
陆沉的回答也总是很简单。
“红烧。”
或者“清炖”。
或者“你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十天。
那天傍晚,陆沉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桌边,没说话,也没看沈当归做饭。就是低着头,盯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当归把汤端上来,他没喝。
“怎么了?”沈当归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沈当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远?”
“西边。山里。有一个三级变异兽的巢穴,必须清理掉。”陆沉抬起头,看着沈当归,“可能要三五天。”
沈当归点了点头。
“那你要带吃的吗?我给你做一些干粮。”
陆沉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危不危险?”
沈当归看着他。
“问了,你就不去了?”
陆沉没说话。
“那不就行了。”沈当归转身去灶台边,开始翻箱倒柜,“你等一下,我给你做些肉干,路上吃。变异兽肉干你吃得惯吗?还是做点别的?”
陆沉坐在桌边,看着沈当归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肉干就行。”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沈当归忙到很晚。
他把最后一块变异野猪肉切成薄片,用盐和少许糖腌了,放在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烘。肉片在热气中慢慢卷曲,边缘变得焦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守在灶台边,一片一片翻面,不让它们烤焦。
陆沉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肉片慢慢变成肉干。
“沈当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当归翻肉片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我的客人啊。”
“就这个?”
沈当归想了想,又说:“还因为,你是个好人。”
陆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沈当归转过头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陆沉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不自在。
“坏人不会为了别人去打三级变异兽。”沈当归说,“坏人也不会帮别人洗碗。”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沈当归转回去继续翻肉干。
“不客气。”
肉干烘好了,沈当归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陆沉。
“省着点吃,够你吃三天的。”
陆沉接过那包肉干,握在手里,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沈当归。”他说。
“嗯?”
“等我回来。”
沈当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陆沉走了。
沈当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很大,吹得他的围裙猎猎作响。远处有变异兽的嚎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夜空里回荡。
他关上门,转身回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他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然后他开始收拾厨房——洗锅,擦灶台,把明天要用的菜提前择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陆沉不回来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灶台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把厨房收拾干净,把菜园子打理好,把汤炖上。等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变异兽肉?”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有助于平复心情。】
沈当归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继续洗锅。
三天后,陆沉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背着赵明远,后面跟着同样伤痕累累的陈烽、白露和凌风。五个人,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陆沉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滴了一路。赵明远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陈烽的右手吊着绷带,白露的腿一瘸一拐,凌风的脸上全是血。
他们从基地大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跑出来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帮忙把伤员抬去医疗室。乱成一团。
沈当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画面,手心全是汗。
他的眼睛一直在找陆沉。
陆沉把赵明远交给别人之后,没有去医疗室。他站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浑身是血,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周围有人在跟他说话,问他情况怎么样,问他任务完成没有,问他有没有带回什么情报。
他一个字都没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往西北角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始走。
穿过人群,穿过物资库,穿过居住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血从他的肩膀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沈当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陆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芒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当归脚边。
他走到沈当归面前,站住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当归。
沈当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沉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
沈当归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看着他疲惫到极点的脸。
然后他笑了。
“进来吧,”他说,“水刚烧开,给你下碗面?”
陆沉愣了一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但比泪更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厨房。
沈当归转身去灶台边,开始煮面。
他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把挂面,从菜园子里摘了一把嫩绿的香葱,从坛子里舀了一勺珍藏的猪油。水烧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另起一口锅,煎了两个荷包蛋。
面煮好了,捞进大碗里,浇上一勺热汤,放上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他端着碗转过身。
陆沉坐在桌边,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沈当归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陆沉疲惫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沈当归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面好了。”
陆沉没醒。
沈当归笑了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等你醒了再吃。”
他站起来,拿了件干净的外套,轻轻披在陆沉身上。
窗外,天快黑了。
基地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有远处变异兽的嚎叫声,还在夜风里飘荡。
沈当归坐回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暖暖的,映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睡着了,一个陪着。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