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当归不知道陆沉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两个人明明没有见面,但沈当归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灶膛里多出来的柴火,灶台上少了的汤,架子上多出来的干净碗——这些都是痕迹,证明那个人来过,证明那个人还在。
有一天,沈当归在菜园子里干活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沉有家吗?
他在基地里住在哪儿?跟谁住?他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沈当归发现自己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陆沉是第一战斗小队的队长,A级异能者,整个基地最强的人。但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家人,末日前是做什么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只存在于这间厨房里。出了这扇门,陆沉是高高在上的猎杀者,他是默默无闻的后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基地东西两头的距离还远。
沈当归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把最后一垄变异萝卜浇完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汤还在温着,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少了一点,碗边有喝过的痕迹。
他笑了,把盖子盖上,转身去准备晚饭。
那天傍晚,陆沉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变异兽的。他的作战服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他的左臂又吊上了绷带,不是之前那根,是新的。
沈当归看了他一眼,没问怎么了,只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
“先洗洗。”
陆沉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沈当归。
“水不多了。”他说。
基地每天限量两桶水,沈当归一个人用,够是够,但也不算宽裕。这一盆水,够他做一顿饭用了。
“没事。”沈当归说,“洗吧。”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伸进盆里。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洗掉。洗完脸,他又洗了手,把指缝里的血污一点一点抠干净。
沈当归在旁边看着,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
陆沉接过布巾,擦了脸和手,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在桌上。
“谢谢。”
沈当归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把那碗温着的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陆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炖了很久,浓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完汤,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当归在灶台边忙活着,切菜、炒菜、炖汤。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饭菜的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油花爆裂的声音、汤水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
陆沉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沈当归。”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末日之前的生活?”
沈当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想过。”他说,“但想了也没用。回不去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末日前是个建筑工人。”他说。
沈当归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陆沉说起自己的过去。
“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浇筑混凝土。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一个月休息四天。工资不高,但够花。”
沈当归转过身看着他。陆沉还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后来末日来了。我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觉醒了异能。A级,【金属掌控】。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用,后来慢慢摸索,能用钢筋和铁板做成武器,能用混凝土中的金属元素加固建筑。”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基地的围墙,有一部分是我加固的。物资库的钢梁,也是我做的。”
沈当归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陆沉是天生的战士,天生就适合在这个末日里生存。可他忘了,末日前,陆沉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普通人。
“你呢?”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我末日前是个厨师。”沈当归说,“在一家小餐馆掌勺。每天早上起来买菜,中午炒菜,晚上算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你为什么会当厨师?”
沈当归想了想。
“我爹是厨师。从小跟着他在灶台边转,慢慢就学会了。后来他没干这行了,我倒是一直干了下来。”
陆沉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当归。”陆沉又开口。
“嗯?”
“等末日结束了,你还开餐馆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末日结束?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末日会结束吗?什么时候结束?他们能活到那一天吗?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那我去给你当帮工。”陆沉说。
沈当归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A级异能者,来给我当帮工?屈才了吧。”
陆沉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笑意。
“洗碗我还是会的。”
沈当归想起他之前笨拙地用一只手洗碗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行,”他说,“等末日结束了,你洗碗,我炒菜。”
陆沉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陆沉走的时候,沈当归站在门口送他。月光还是那么亮,把整个基地照得白惨惨的。陆沉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沈当归。”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
“嗯?”
“明天,我想吃红烧肉。”
沈当归笑了。
“行。”
陆沉转过身,继续往黑暗中走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基地的某个角落。
沈当归关上门,回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在烧,他把明天要用的五花肉拿出来解冻,又把泡好的米沥干水,放在一边。
然后他坐在桌边,拿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说末日结束了,要来给我洗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