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回来了,再哭。
出征后的第五天。
沈当归像往常一样早起,像往常一样去菜园子里浇水。他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摸了摸那排蒜苗。蒜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再长长,”他轻声说,“等他回来,就能吃了。”
浇完水,他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粥熬上了,馒头蒸上了,他开始切咸菜。
切着切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是平时的喧闹,是那种——带着兴奋的、带着哭腔的、带着说不清是喜是悲的喧闹。
沈当归手上的刀停了。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
基地中央的方向,人群正在聚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沈当归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迈开步子,往基地中央走去。
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人群挤在一起,他拨开一个又一个人,往里挤。
“让一下,让一下——”
他终于挤到了前面。
然后他站住了。
第一战斗小队的五个人,正从基地南门走进来。
他们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
赵明远被陈烽背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白露的腿一瘸一拐,需要凌风扶着才能走。陈烽的左眼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血糊了半张脸。凌风的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明显是断了。
陆沉走在最前面。
他的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被血浸透了。左臂的绷带早就散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的脸上也多了一道新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血还在往下淌。
但他的腰板还是笔直的。
他一步一步走进基地,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沈当归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又一次在空中相遇。
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朝沈当归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当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近。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陆沉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当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回来了。”
沈当归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疤,看着他疲惫到极点的脸。
然后他笑了。
“回来啦?”他说,“水刚烧开,给你下碗面?”
陆沉愣了一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但比泪更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沈当归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陆沉跟在他后面。
人群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赢了赢了”。
沈当归没有回头。
他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把挂面,从菜园子里摘了一把嫩绿的香葱,从坛子里舀了一勺猪油。
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另起一口锅,煎了两个荷包蛋。
面煮好了,捞进大碗里,浇上一勺热汤,放上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他端着碗转过身。
陆沉坐在桌边,正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疲惫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沈当归把碗放在他面前。
“吃吧。”
陆沉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白面,两个荷包蛋,一把葱花。
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吃,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吸溜吸溜地进了嘴,荷包蛋几口就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沈当归。”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嗯?”
“你做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沈当归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灶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叮——检测到目标对象安全归来。当前状态:重伤,体力严重透支。建议立即提供高营养、易消化食物,加速恢复。】
沈当归在心里说:“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陆沉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沈当归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了件干净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窗外,天快黑了。
基地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有远处变异兽的嚎叫声,还在夜风里飘荡。
沈当归在陆沉对面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暖暖的,映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睡着了,一个陪着。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