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当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
“怕。”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
沈当归转过身,看着陆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沈当归说,“上次你走了,我等了五天。这次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不想在别的地方等。我想在这儿等。”
陆沉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撤离开始了。
第一批人走的那天,基地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氛。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告别。沈当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人背着行李,扶着老人,抱着孩子,从基地南门走出去,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铁柱是第一批走的。他走之前跑到厨房来,塞给沈当归一包东西。
“沈哥,这是我攒的几块变异兽肉,你留着吃。”
沈当归打开一看,是几块风干的变异兔肉,虽然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食物都是宝贵的。
“你自己留着路上吃。”沈当归说。
“不用不用,”铁柱摆摆手,“我路上有吃的。你留着,等陆队长回来了,给他做红烧肉。”
沈当归看着铁柱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他说,“等你们到了曙光城,给我捎个信。”
“好。”铁柱转身跑了。
沈当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人一批一批地走,基地越来越空。
到了第十天,基地里只剩下了战斗人员和零星几个坚持要留下的后勤人员。沈当归是其中之一。
他的厨房还在开。每天给那些留下的战斗人员做饭,也给自己做饭。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汤从没断过。
陆沉还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是饭点,有时候不是。他来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因为他的任务越来越多——侦查、布防、清理基地周边的变异兽、加固防御工事。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外面奔波。
沈当归看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心里急,但嘴上不说。他只是把饭菜做得更用心,把营养搭配得更合理,把汤炖得更浓更香。
有一天深夜,陆沉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他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的左手又受伤了,这次不是骨折,是手掌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沈当归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慌,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医药箱——这是他从医疗室老张那里要来的,专门为陆沉准备的。
“坐下。”他说。
陆沉在桌边坐下。
沈当归蹲在他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纱布、止血药。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陆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沈当归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他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止血药,用纱布一层一层裹好。裹到最后,他在纱布上打了个结,不大不小,不紧不松。
“好了。”他说。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纱布,看了几秒。
“你包扎的手法比老张好。”他说。
沈当归站起来,把医药箱收好。
“老张是医生,我是厨子。厨子天天切菜,手受伤是常事,包得多了就熟练了。”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沈当归。”
“嗯?”
“等到了曙光城,你还开厨房吗?”
沈当归转过身,看着他。
“开。”
“那我……”
“你洗碗。”沈当归说,“说好了的。”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撤离的第十五天,基地里只剩下最后一批人了。
不到五十个人。第一战斗小队的五个人,十几个其他战斗人员,还有沈当归和另外几个后勤人员。
老周也在。他说他要最后一个走,这是他的责任。
那天傍晚,陆沉来厨房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明天,最后一批人撤离。”他说。
沈当归正在切菜,手上的刀没停。
“你呢?”
“我断后。等所有人走了,我再走。”
沈当归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得。”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陆沉说,“等你们安全了,我就走。”
沈当归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准备干粮。”
他转身去柜子里,拿出所有的食材,开始做肉干、饼子、菜干。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基地都是。
陆沉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当归忙到很晚。
他把做好的干粮装进布袋里,一共三个布包,扎紧口子,放在灶台边。跟上次一模一样的。
然后他坐在桌边,拿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说明天最后一批人走。他说他断后。他说等他安全了就走。我说好。但我在心里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暖暖的,映在他脸上。
他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