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叮——租客诺克斯即将远行。系统建议:保持联系,等待归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阁楼上已经没有人了。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桌上放着五个银币,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房东,房租放桌上了。茶凉了,帮我倒掉。——诺克斯”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
然后我倒掉了他杯子里的凉茶,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架子上。
茶杯的位置,空空的。
像阁楼一样。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凯尔的实验还在继续,动静不大不小。莱昂又开始练剑了,但改到了傍晚。四楼的夫妻还在吵架,吵完很快就和好。五楼的老裁缝还是听不见。一楼铁匠的铁锤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响起。
一切如常。
除了阁楼上少了一个人。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阁楼上还是没有人回来。
凯尔开始问我:“房东,诺克斯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莱昂也开始问我:“房东,阁楼上那个人,真的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
四楼的莫莉问我:“房东,阁楼上那个怪人,是不是不租了?要是空出来,我侄子想租。”
我说不空,他租着呢。
五楼的老裁缝——他没问。他根本不知道阁楼上有人离开过。
我每天上阁楼看一眼。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桌上的东西落了灰,杯子放在架子上,空空的。墙上的阵法还在发光,但越来越暗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第四个月的一天傍晚,我在一楼门厅里算账。
凯尔欠了二十七个银币了。莱昂欠了十二个。四楼的夫妻清了。五楼的老裁缝清了。阁楼上的——空了四个月,但房租已经付了。
我正算着账,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翻页。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袍,旧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兜帽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手里提着一个破皮箱,皮箱的搭扣都快掉了,用一根绳子捆着。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房东。”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回来了?”
“嗯。”
“房租呢?”
他从袍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五个银币,摞得整整齐齐。
“这个月的。”
我接过银币,挨个咬了咬。成色不错,足银的。
“行。”
他提着皮箱,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房东。”
“嗯?”
“茶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茶?”
“杯子。”他说,“架子上那个。”
我看着他。
“在。洗干净了。”
他点了点头。
“明天帮我泡一杯。”
他转身上了楼。
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五个银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灶房。
从架子上拿下那个杯子,洗干净,放了几片干薄荷,倒了热水。
端着杯子上了阁楼。
门开着。
黑袍青年站在桌前,正把皮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发光的石头,刻着符文的金属棒,盛着银色液体的小碗。
墙上的阵法感应到了他的归来,金色的线条重新亮了起来,缓缓流动,像一条苏醒的龙。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
他转过身,看着那杯茶。
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薄荷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淡淡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闭上眼睛。
长出了一口气。
“房东。”他说。
“嗯。”
“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黑袍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口子,看着他指尖微微闪烁的金光。
“回来了就好。”我说,“下个月的房租别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会忘。”
我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诺克斯。”
“嗯?”
“欢迎回来。”
他没说话。
但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下了楼,回到门厅,继续算我的账。
凯尔欠二十七个银币。莱昂欠十二个。四楼的夫妻清了。五楼的老裁缝清了。阁楼上的——收了。
我在“诺克斯”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盆还在接着水,滴滴答答的。
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烦了。
【叮——租客诺克斯已安全归来。当前关系等级:共生。系统评价:宿主已成为魔王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
我合上账本,把笔搁在一边。窗外的天快黑了,老榆树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账本上。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声响——是他在收拾东西,还是又在做那个封印的阵法?我不知道。但那声音很轻,很规律,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让人安心。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把炉子上的火调小了一点。桂花茶还剩半壶,温着,明天早上还能喝。
然后我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账本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老榆树街十七号,租客名录。
第一行:诺克斯,阁楼,月租五银币,押一付一,信用优秀。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回来了。
就两个字。
然后我合上账本,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桂花茶的香味慢慢飘过来,淡淡的,甜的。
阁楼上,那个黑袍青年大概正在喝茶。
我忽然觉得,这栋破公寓,好像也没那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