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走向停车场。B2层。角落。他的车在那儿。
肩膀没有碰到。但影子在地上连在了一起。
出了机场。上了高速。
她坐副驾。安全带系了。座椅没调——还是她走之前的角度。后视镜也是。
她发现了。
「你没调。」
「没有。」
「三个月都没调。」
「嗯。」
她看着他。他没看她。看路。
「张六辞。」
「嗯。」
「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次说的时候没有后半句。但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后半句是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他傻。大概是觉得他好。大概两个都有。
她没说什么。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树从机场那种稀疏变成了城区的密。
他开着车。她在旁边。空调开着。窗户关着。
车里安静了。不是那种需要填充的安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够久了以后的安静。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看窗外。
「北京的天比青岛灰。」
「你习惯了青岛的蓝?」
「习惯了海。每天收工出来都能看到。有时候金色。有时候灰的。」
「我都存了。你发的每一张。」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存那些干嘛。」
「好看。」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里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三个月以后终于回来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飞机上空调味和旅途疲惫的她的味道。
「六辞。」
「嗯。」
「谢谢你学做饭。」
他没看她。看路。但嘴角弯了。
「番茄炒蛋多少分了。」
「回家做一个我再评。」
回家。她又说了回家。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听了两遍。
到了小区。B2层。停车。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四周——地库。暗的。没有人。
「你车停地库了。」
「赵叔让的。」
她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电梯。上行。32。
门开了。
她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玄关。
粉色拖鞋。鞋柜第一格。
她蹲下来拿出来。换上了。
站起来。看着客厅。
三面落地窗。光从三个方向涌进来。九月的光没有七月那么烈了。柔一点。暖一点。
岛台上——芝麻酱、花椒、纸巾。跟她走之前一样。但旁边多了几样:一瓶生抽。一罐白糖。一包干辣椒。
都是他这三个月学做饭添的。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油在灶台下第二格。盐在旁边。花椒别用了你不会放。」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
「花椒你会放了吧。」
「会了。」
「那这张可以撕了。」
「不撕。」
她看了他一眼。
「留着。」他说。
她没说话。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吸了一口气。吐了。
「回来了。」她说。不是对他说。是对这个房子说。对这个空间说。对三面落地窗和朝阳公园和岛台上的芝麻酱说。
回来了。
六辞站在玄关。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三面落地窗的光打在她身上。她闭着眼。头靠在沙发上。嘴角是松的。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鸡蛋。西红柿。她从青岛回来的第一顿——番茄炒蛋。
他系上围裙——对,他买了围裙。一个月前。深蓝色。不好看但好用。
油热了。西红柿下锅。糖半勺。不多不少。
她在沙发上听到了厨房的声音。睁开眼。
「你在做什么。」
「番茄炒蛋。」
「现在?」
「你刚下飞机。得吃东西。」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沙发上有动静。她站起来了。走到厨房。靠在岛台边。
看着他做。
「围裙。」她说。
「嗯。」
「你买了围裙。」
「上次炒菜油溅到衣服上了。」
她看着他穿围裙的样子。深蓝色。腰带系得歪了一点。
「六辞。」
「嗯。」
「你真的长大了。」
他把蛋液倒进锅里。没搅太快。
三个月。九十二天。六百三十一公里。NG十六次。番茄炒蛋六十分。金色海面。猫。林悦。七秒语音。行。
全过去了。
她回来了。
他把番茄炒蛋端到岛台上。两双筷子。一个盘子。
她坐下。夹了一口。
嚼了两下。
「七十五。」
他笑了。
从六十到六十五到七十五。
她也笑了。
「进步很大。」她说。「但及格线还是八十。」
「好。」
两个人坐在岛台前。吃番茄炒蛋。九月的光从窗户进来。金的。
跟青岛那天的海一样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