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是那么真实清楚,眼前人的笑容和眼底的怜惜也是那么清晰可闻,他又怎会看不出这背后是魏裘玉的施舍?
这般想着,便不自觉垂下了水灵灵的双眸,不再去看魏裘玉。直到几个瞬息闪过,眼泪才无声滴落。
魏裘玉抿了抿唇,替他抹去挂在脸颊上的泪滴,揉了揉他的脸说:“那药渣可不普通,以后低于十五文不许卖,听到没有?”
十五文,是装不满怀中钱袋的。
“嗯……”
他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
泪还未止。
看着小乞儿落泪的样子,魏裘玉不由想起了慕容琴枝。
当初她与白雾涯刚到岛上时,大雪纷飞,饿殍遍野,也正是那时,她遇到了慕容琴枝。
彼时的琴枝也是个乞儿,正在被人欺负,豆大的泪水滴落在地,哭的泣不成声。
魏裘玉实在看不下去,趁白雾涯不备,手中握着毒散便走上前,对着那群恶霸大手一挥,细密毒粉漫天纷飞,洋洋洒洒地落下,周遭恶霸避无可避,纷纷中毒倒地。
虽然事后白雾涯教训了她,但也因此收留了琴枝。
犹记她问琴枝的第一句话。
“我叫魏裘玉,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时的琴枝擦着泪水,喃喃道:“不知道。”
而她则盯着琴枝残缺的眉毛思索片刻,道:“琴枝,慕容琴枝。”
她莞尔一笑:“慕容是我母亲的姓,很好听的!”
琴枝亦含笑浅浅:“好,那我以后便叫慕容琴枝。”
魏裘玉回过神,怔怔地看着眼前几个孩子,开口问到:“我叫魏裘玉,你们叫什么?”
这一幕,似乎与几年前的那场大雪完美重合。
回答她的不是年龄最大的,而是他身后年龄最小的两个。
“我叫阿猫,他叫阿狗。”
魏裘玉仔细观察着两个小不点,从二人脏兮兮的面容上估量出二人双生子的身份。
她了然地摸了摸两人乱糟糟的脑袋,追问眼前的小泪人是何姓名。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垂下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还是小泪人自己哽咽地开口回答到:“许采御……”
魏裘玉悠悠地复述了一遍。
“彩玉……光彩之玉,是个好名字。”
彩玉想纠正,可又觉着太啰嗦。二人萍水相逢,不若便依了她。
解释完彩玉的名字,她又将目光落到彩玉身后的双生子身上。
阿猫阿狗这两个名字着实难听,估摸着是随便起的,亦或是人云亦云叫起来的。
总之,这样的名字不配出现在两个稚嫩幼童身上。
魏裘玉抿嘴思忖一番,而后嫣然一笑地开口。
“我帮你们想了个新名字,要不要听?”
二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他们的名字一直被人诟病,就连参叶姐姐也曾出言讥嘲。
如今可以换一个好听的名字,二人别提多开心了。
魏裘玉看得仔细,只几眼,便将二人区分开来。
阿猫阿狗虽是双生子,但区别在眼下的泪痣。
阿猫的泪痣在左眼下方,而阿狗的则在右眼上方。
于是她悠然道:“哥哥叫庸行,弟弟叫无蕴,如何?”
太兴山下的农户给孩子起名常叫些狗蛋、翠花之类的,美其名曰:起个贱名好养活。
但魏裘玉完全养得起这三个孩子,便不需要这么质朴的名字。她只希望这三个孩子可以健健康康长大,平平安安一生。
“庸行”和“无蕴”,便是祈愿两个孩子可以平凡地渡过这一生。不要大起大落,更不要天道机遇,只求安稳,亦求安宁。
两个孩子不知道名字下隐藏的祝福,却听得出来是两个极好的名字,立刻对视一眼,兴奋地换上了新名字。
无蕴欣喜得不行,抓着彩玉的衣角摇晃道:“哥哥,我们有名字了!”
庸行也明朗起来,嘴里反复念着自己跟弟弟的新名字。
直到念起彩玉的名字,才嘟起嘴巴,不解地追问魏裘玉:“可是哥哥有姓氏,那我们要姓什么啊?”
无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跟着庸行附和道:“是啊姐姐,我们姓什么?可以跟你一个姓吗?”
魏裘玉神色一顿。
她似乎没有想过姓氏这个问题。她也不可能让两个孩子跟她的姓,毕竟她的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裘玉在脑海中思索一番。
白雾涯尚未娶妻,若将来师傅铁树开花有了家室,而师娘得知两个孩子姓白,指不定闹出什么风波,所以姓白恐怕不妥。
那不如跟着彩玉姓许?
可彩玉愿意吗?
思来想去,魏裘玉决定让两个孩子跟着聂弘枝姓聂。
她这样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彩玉有名有姓,那便说明在他流浪之前,尚有亲人。这孩子既过得了养桑种田的普通人家生活,也受得了挨饿受冻的流浪日子,且常年接触师傅的百药茶,身体应当十分康健,魏裘玉欲收他为徒,传授医术。
而庸行跟无蕴,无名无姓且还是双生子,恐怕从出生便一直四处流浪。
聂弘枝终归是北楚皇室,就算再不受宠回宫之后,也比普通人强上百倍。
待三年之约结束,他便令聂弘枝带着庸行和、无蕴二人一同回宫,对外冠以皇子名分,让这两个命运坎坷的孩童,从此再不受颠沛饥寒之累。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陆水婪,救出聂弘枝。可眼下这般情形,她纵然着急也无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这样想着,魏裘玉淡淡开口道:“姓聂。今后你们便是聂庸行和聂无蕴。”
庸行和无蕴别提多开心了。
反观彩玉,竟有些怅然。
魏裘玉刚想开口询问他,是否愿意拜她为师,伴她左右?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去。
只是甫一回头,便被麻袋紧紧套住。
魏裘玉下意识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直到再也听不到彩玉几人的呼喊声,她才认命地停下动作。
她不担心她的性命,只在乎几个孩子是否安全。
魏裘玉被装在麻袋里一路摇摇晃晃,直到麻袋被人扯开,才得以呼吸新鲜空气。
日光照进来,她下意识紧闭双眼慢慢适应着。
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除了华贵的马车内饰,还有那位令人厌恶的尚书大人,陆繁游。
“你做什么?”魏裘玉身体向后倾斜,神情警惕起来。
陆繁游端正地坐在位子上,闭眼一言不发,眉宇间自带一层寒霜,拒人千里之外。
魏裘玉没工夫与他周旋,当即便掀开帘子欲跳下马车,却被一只纤细的大手死死拽住。
是陆繁游。
“我劝你老实待着。”
陆繁游语气冷冽,眼底微光晃荡,一副严师模样。
马车起步,车内开始摇晃。
魏裘玉没来得及稳住身体,险些栽倒在地,多亏陆繁游将她托住,才免受一难。
但魏裘玉并无任何感激之意。
“去哪?聂弘枝呢?”
她感受着马车的行动轨迹,心下不安地问。
陆繁游早早松开了她,此时已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坐着,并未理会她。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他在你心里也并非十分重要,竟还有心思为几个乞儿取名。”
他虽未睁眼,但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地弧度,语气是那般轻蔑嗤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得魏裘玉眼底充斥着不耐。
她轻笑,出言讽刺道:“我若知道你在偷听,就该让庸行和无蕴随了你姓陆才对。”
陆繁游原本戏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长睫翕动,慢慢睁开双眼。只见眼底浮光掠影,双眸泛起一层涟漪,深深凝视着魏裘玉,似要将她看个洞出来。
魏裘玉也不怯懦,本能地与他对视上,用着同陆繁游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二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败下阵来。
不过最后,还是陆繁游先移开了目光。
他垂眸冷笑,眼底一片晦暗。
直到马车停下,魏裘玉十分不情愿地随陆繁游走了下去。在看到眼前的宫门时,魏裘玉还并未意识到什么,直到陆繁游不管不顾地带着她进去,她才反应过来。
魏裘玉有些急切地询问:“你要带我去哪?”
陆繁游走在前面,步履沉重。
“去见一个人。”
魏裘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眼睫微微颤动:“谁?”
她似乎猜到了是谁,但却不敢轻易说出口,只希望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谁知下一秒,陆繁游一开口,便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