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人忍不住心怀期待的答案。
人事部的同事微笑传达“大概明天就能下来了”的消息。
文钰淡淡重复道:“大概明天啊。”
似乎是怕他有所误解,给他传递信息的大姐立马非常亲切的强调:“这时间应该是特别快了,主要是盖章,上面催的比较急。”
“上面?”文钰喃喃疑惑。
是哪个上面?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文钰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这位职工显然非常热心,对公司、对宁总都推崇备至:“昨天我们宁总特地来打招呼了,你们项目组面子真是不小,我们公司还是配合你们工作的……”
文钰脸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淡笑,轻声附和,心跳却不自觉加速再加速,心情也为此变得愉快,像云彩般飘飘然的腾空而起。
该下班了,大姐手上收拾东西,嘴上却滔滔不绝:“宁总那人是不错,没架子,对你们项目也上心。”
原来只是对项目负责?文钰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接着又用那种过来人的、略带感慨的语气说,“不过宁总那样的Alpha,年轻有为,模样家世样样顶尖,盯着的人可多了,这样的人跟我们这些beta相差太远了。咱们这些Beta啊就别想太多了,再怎么也只能踏踏实实干活,做好分内事,你说是吧?”
文钰:……
大姐明明只是善意提醒,文钰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把上炙烤。
她直直看过来,真挚友善的眼神却好似探射灯,要将文钰那些想法照得一干二净。
文钰呼吸一滞,忍不住默默自嘲自己自我意识过剩,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已然消失殆尽。
可能是心里有鬼,他总觉得对方其实是在敲打他。
“是,您说得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干晒透才发现原来空空如也只是个瘪包的麦穗,“……您路上注意安全。”
“嗐,我就这么一说!行,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
文钰终于在楼梯拐角把人送走,他顺着下班的人流一路往下,错过办公层,没拿电脑和背包,空手慢悠悠被人群送到一楼大厅。
他发散思维,漫无目的思考自己刚刚那一阵莫名的心虚,那句‘别想太多’一直在脑子里回响,身体的本能带着人停在楼下的拐角。
天色渐渐暗下来,昨晚这时候两个人暖和和的坐在车里谈天说地。
一阵寒风呼啸着灌进脖颈,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文钰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的那些情绪,那些一直在膨胀的不安甜蜜焦虑羞赧,一切的一切都被赫然冻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不由反问自己:
他在干什么?
手机嗡嗡作响,僵硬地打开,赵姐的电话与短信一齐涌出来。
【今晚还回不回来吃饭?】
【人呢?怎么不回信息】
【接电话】
文钰定定的看着电话挂断,然后伸出冻僵的手,缓慢回复:
【不好意思姐,没注意信息,今天晚上也不去吃饭】
【让您担心了,抱歉】
他已经没空去想收到信息的赵姐会不会和文女士进行一番友好沟通之类的事了,只会放空自己拖起僵硬的步伐往酒店走。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为止,他的情绪丰沛得不像话,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直淌水,根本不受控制。
文钰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一直是个平庸而稳定的beta,怎么能、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种波动。
房间漆黑,文钰没开灯拱在被子里平复心情。
手脚团起收在胸腹,顶着那只小枕头,试图让被冬天冻僵的四肢尽快恢复温暖柔软的同时,也为自己支撑起一块安全区域。
环抱一点点收紧,试图将自己勒成一个球,被子里的空气逐渐稀薄,开始憋闷。
……
信息素、分化、高烧不退……
“信息素会帮你找到一切。”
“分化就好了,等你成功分化就知道了。”
“只有最高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才是真爱,就像你父母一样。”
于是他在医院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那么久,一直做着自己将分化成功的白日梦。
一直到医院下达判决:“高烧太久,破坏了体内腺体发育环境,现在已经停止发育了,腺体有萎缩的迹象。”
医生平静的嗓音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分化前那些噪音又重现出现,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不行?”
“基因退化了吧,好失败啊。”
“幸好当时要了二胎,家里现在还有个小的可以指望。”
善意的、恶意的,他分不清。他看不清周围人的脸,最清晰的只有母亲愤怒的眼神和父亲最后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滴泪。
像窗外不停歇的雨。
他一个人被困在那几台巨大仪器里,父母拽着年幼不肯松手的弟弟愤然离去……
然后几个朋友也跟着转身离开,最后是小蓝。
不知名蓝发少年临走前回了头,拉下口罩露出来的脸却变成宁时煦。
“砰”的一声,门彻底合上,房间内只剩下文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