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上的气氛,在沈青璃呈上《梁国富强三年策》之后,变得更加微妙了。
梁武王靠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内容,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殿上的文武百官各自揣着心思,有的偷眼打量沈青璃,有的用眼神互相交流,有的垂着眼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青璃站在御座前,等待着梁武王开口。
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朝堂亮相,成败在此一举。梁武王的态度,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如果他认可她,她就有机会在梁国推行自己的计划;如果他否定她,那她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青石村,继续当一个种地的村姑。
但她不怕。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红薯、粉条、麦穗、壮骨丹、三年策,每一样都摆在了梁武王面前。这些不是空话,不是套话,是实打实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梁武王如果是个昏君,可能会视而不见;但梁武王不是昏君。他是七国中最让人忌惮的君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五年不倒,说明他有足够的眼光和判断力。
果然,梁武王开口了。
他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重新落在沈青璃身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物件的神情。
“你就是边关那个神女?”
这句话问得随意,但沈青璃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神女”这个称呼,是民间传的,不是她自己封的。梁武王这样问,是在看她会不会顺杆爬,会不会借着“神女”的名头给自己贴金。
沈青璃弯下腰,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民女不敢称神女。民女只是略通一些仙家之法,侥幸帮了一些人,百姓们以讹传讹,才有了这样的说法。在陛下面前,民女不敢妄称神女。”
梁武王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仙家之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寡人倒想看看。”
殿上的文武百官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国君在开玩笑,我们配合着笑一笑”的那种笑。但沈青璃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笑——魏中庸。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沈青璃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也没有被梁武王的调侃打乱节奏。她抬起头,直视着梁武王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仙家之法不是变戏法,不是拿来取乐的。民女的仙家之法,是种出高产的粮食、炼出治病的丹药、修出方便的水渠。这些东西,陛下已经在案上看到了。如果陛下想看戏法,民女不会;如果陛下想看实实在在的东西,民女可以当场给陛下看。”
殿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梁武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说明他没有生气,反而更感兴趣了。
“好一个‘不是变戏法’。”他点了点头,“那你告诉寡人,你的仙家之法,到底能做什么?”
沈青璃站直了身子,声音清晰而有力:“回陛下,民女的仙家之法,能做到三件事。第一,让梁国的粮食产量翻三倍,让百姓不再饿肚子,让军队不再缺军粮。第二,让梁国的战马更强壮,让骑兵的战斗力提升三成,让边境的战事少死一些人。第三,让梁国的百姓少生病、不生病,让军中的瘟疫不再蔓延,让每一个士兵都能活着回家。”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大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翻三倍?这也太夸张了吧?”
“提升三成战力?她以为打仗是种地?”
“少生病不生病?就是华佗再世也不敢说这种话。”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沈青璃听到了,但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梁武王身上。
梁武王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沈青璃,目光里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带着几分思量的神情。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了,“寡人都想看到。但寡人有个习惯——不看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你说你能让粮食翻三倍,寡人就给你地,你种给寡人看。你说你能让战马更强壮,寡人就给你马,你养给寡人看。你说你能让百姓少生病,寡人就给你人,你治给寡人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做得到,寡人重用你。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青璃弯腰行礼:“民女做得到。”
“好。”梁武王靠回御座上,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在鸿胪客馆等着。寡人会让有司安排你的事。”
“谢陛下。”沈青璃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梁武王的、魏中庸的、文武百官的——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出宣政殿的大门,走进阳光里。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吐了出去。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邯京城的千家万户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第一步,迈出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宣政殿内,沈青璃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之后,殿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陛下,这女子的话不可轻信。”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出来,拱手道,“什么仙家之法,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臣在朝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说得天花乱坠,做起来一塌糊涂。陛下万不可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梁武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另一个大臣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这女子来历不明,底细不清,赵将军虽然在奏报里说了她不少好话,但赵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对朝中的事不太了解,万一被人蒙骗了呢?臣建议,先派人去青石村查访,确认她说的都是真的,再作定夺。”
又有几个大臣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能轻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梁武王靠在御座上,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他们说完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魏中庸。
“魏丞相,你怎么看?”
魏中庸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拱了拱手。
“陛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也不宜全盘否定。”
“哦?”梁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说看。”
“臣以为,沈青璃的壮骨丹,臣亲眼验证过,确实有效。她的红薯和麦种,虽然臣没有亲眼看到,但赵将军的奏报不会无中生有。这些都是事实,不容否认。”魏中庸顿了顿,“但是——”
梁武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