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王的手指又开始叩几了,但这次叩的节奏更快,说明他的思维在加速运转。
“这是医事卷的第一条——军中防疫方案。臣女有一套完整的防疫方法,包括隔离病人、消毒水源、焚烧污物、服用预防药汤。这套方法在边军大营试验过,能把军中疫病的死亡率降低一半以上。”
梁武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降低一半?”他转过头,看着沈青璃,目光炽热,“你确定?”
“臣女确定。”沈青璃说,“陛下知道,打仗死的人,往往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军营里——瘟疫、痢疾、伤寒,这些病比敌人的刀剑更可怕。如果能把军中疫病的死亡率降下来,梁国每年就能多保住成千上万的士兵。”
梁武王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几上的竹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沈青璃连忙伸手按住,不让它们被吹走。
梁武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对着沈青璃,很久没有说话。
沈青璃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而挺拔,像一座山,但在这一刻,这座山似乎在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抖。
“沈青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臣女在。”
“寡人登基五年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五年里,寡人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让梁国强大起来。寡人打仗,开疆拓土,杀敌无数。但寡人知道,光靠打仗,梁国强不了。老百姓吃不饱饭,军队就没有兵源;国库没有钱,就打不了仗;战马不强壮,就打不赢仗。”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今天说的这些东西,寡人不是没想过。寡人想过种高产作物,想过修水利,想过改良战马,想过在军中防疫。但寡人做不到,因为寡人手下没有这样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璃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现在,寡人好像找到了。”
沈青璃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陛下信任臣女,臣女必不辜负。”
“先别急着谢。”梁武王摆了摆手,走回榻边,坐下来,“你说的这些,寡人都记下了。但寡人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三年之策,不能一蹴而就。你先把邯京郊外的那一百亩官田种好,种出东西来,让寡人看到。然后一步一步来,先农事后水利,先军粮后军备,先试点后推广。寡人可以给你权力、给人、给钱,但你要让寡人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展。每个月写一份奏报给寡人,把做了什么事、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粮,一笔一笔地写清楚。”
“臣女遵旨。”
梁武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睛。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去看官田,看完写个章程给寡人。”
沈青璃站起来,再次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梁武王的声音。
“沈青璃。”
她停下来,转过身。
梁武王靠在榻背上,闭着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副刚毅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寡人今晚很高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不是因为什么仙家之法,也不是因为什么三年之策。是因为寡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沈青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被烛光笼罩的君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这个人,是梁国的国君,是七国中最让人忌惮的霸主,是系统要她“成为心尖上的人”的那个男人。但在这一刻,他更像一个背负着沉重担子的普通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然后拼命地想要抓住它。
“陛下,”沈青璃轻声说,“天就快亮了。”
梁武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再不走,天真的要亮了。”
沈青璃弯了弯腰,转身走出了长生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的凉意。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星星比之前稀疏了一些,东方的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天真的要亮了。
她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宫城外走去。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地驶过承天大街。沈青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长生殿里的每一幕。
梁武王说“寡人终于看到了希望”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
他说“你走吧,再不走天真的要亮了”时,那种疲惫中带着温和的笑。
沈青璃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天真的要亮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沈青璃,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你有国君的支持,有赵将军的信任,有青石村百姓的祝福。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变成现实。”
马车在鸿胪客馆门前停下来。沈青璃下了车,走进院子。桂花树在晨光中静静地站着,枝叶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冽。
她走进屋子,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但她需要睡一会儿。
因为今天,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去看官田,去看那一百亩将改变梁国命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