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之夜》杀青那天,天津港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
雨水混着细碎的冰晶,斜斜地打在集装箱冰冷的铁皮上,发出密集而凌乱的声响,空气湿冷刺骨。最后一场戏拍完,导演陈导喊“卡”的瞬间,现场没有立刻爆发出欢呼,而是诡异地安静了几秒,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湿冷和漫长拍摄结束后的巨大虚脱感攫住,一时反应不过来。然后,不知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声,零星的掌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夹杂着如释重负的叹息、疲惫的笑声和工作人员互相拍打肩膀的声音。
杀青宴就安排在码头附近一家以量大实惠著称的海鲜酒楼,包下了整个二楼。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的腥气、白酒的辛辣和久聚将散的复杂情绪。制片人、导演、主演挨桌敬酒,杯盏碰撞,人声嘈杂,试图用喧嚣驱散三个多月积攒的疲惫和即将各奔东西的怅然。
到林城这桌时,陈导端着酒杯,没立刻喝,而是用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林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小子,”陈导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陆川这个角色,你给他续上命了。开头我还担心你太‘文’,压不住那股混不吝的邪劲。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这小子,骨头里有股狠劲,是闷着烧的,烧起来比明火更吓人。陆川就该是这样,外面看着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里头早就烧空了,只剩点灰烬和火星子。你演出来了。”
“谢谢导演,是您和剧组给了我机会和信任。”林城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接下来什么打算?马不停蹄接着轧戏?”陈导问,目光带着审视。
“回北京,处理点事,然后……休息几天。”林城说。他没说具体的,事实上,他的行程表上只有不到三天空档,之后就要进“明日之星”年度总决赛的封闭录制,还要去闪光工作室客串《入职第一年》的戏份,时间被精确切割到以小时为单位。
“悠着点,弦绷得太紧会断。”陈导看着他,语气难得地带着长辈式的告诫,“林城,你是个好坯子,肯琢磨,能吃苦,也有灵气。但好演员也得会喘气,会生活。别戏没拍完多少,人先被掏空了。记住,留得青山在。”
“我记住了,导演。”
散场时,雨雪小了些,但风更紧,吹在脸上像小刀刮过。林城站在酒楼门口等车,看着雨雪中港口模糊的灯火和巨型吊塔沉默的剪影。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是开机,心怀忐忑却也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奋。三个月后,杀青离开,心里装的却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另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完成”的踏实。陆川那些疯狂、痛苦、自我毁灭又绝望求生的片段,像无数冰冷的碎片,嵌在这三个月的记忆里,也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启动【情感隔离】技能能缓解,但无法根除。他知道,就像陈野一样,陆川也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印记。
车来了,是公司安排的车。坐进后座,隔绝了外界的湿冷,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内亮起。几十条未读信息,小文发的居多,汇报工作、提醒行程。还有苏晴、王浩、李哲的问候。他一一简短回复“杀青了,顺利,回京联系”。
然后,他的手指悬在柳清辞的对话框上方。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几天前,她发来《入职第一年》第四集剧本的修改版,他回复“收到,稍后看”。对话停在工作频道,克制,有礼,隔着无形的距离。
他想了想,还是点开,打字:“戏杀青了,刚结束。这边雨夹雪,很冷。你那边呢?”
发送。
几乎就在信息显示送达的同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回复跳出来:“北京也降温了,风大。你回酒店了吗?淋湿没有?”
“在回酒店车上,没淋着。你还在工作室?”
“嗯,在改第五集的稿子,苏晴姐催得急。你累坏了吧?嗓子有点哑?”
林城一愣,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嗓子哑了。或许是在片场吼了太多遍,也或许是刚才杀青宴喝了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