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从山里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孩，名叫山子。山子是山中猎户之子，父母去年秋猎时遭遇熊罴双亡，他跟着爷爷过活，爷爷年老多病，眼看活计艰难。阿木见这孩子眼神清亮，手脚麻利，又认得不少草药野物，想起沈初禾曾提过想找些踏实肯学的孩子，便带了回来问问。

沈初禾没有立刻答应，她仔细询问了山子的情况，又让陆问心考了考他认字和算数（几乎不会），最后让石虎带他去后院，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暗中观察其品性耐力。

几日下来，石虎回报：“小子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力气不小，让干什么就闷头干，不偷懒。吃饭时总先紧着爷爷（阿木已将他爷爷暂时安顿在书院），自己啃干粮。”

沈初禾心中有了计较。这或许就是第一批“准书院生”的雏形——贫苦、失怙、但品性纯良、肯吃苦、对山林自然有亲近。她不指望他们立刻读书科举，但可以教他们识字算数，教他们更系统地辨识药材、记录物候，甚至学习简单的狩猎陷阱改良、草药种植。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是“人尽其才”的起点。

她将山子叫到面前，温和而清晰地说：“山子，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白日里，要跟着阿木叔或石虎叔做活，学本事。晚上，要跟着砚心姐姐和问心哥哥学认字、学算数。很苦，也没有工钱，但管吃管住，若能学得好，将来或许能在铺子里帮忙，或者去照料药田，总比你一个人在山里挣扎强。你愿意吗？”

山子黝黑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沈初禾，又看看一旁鼓励地望着他的阿木，最后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愿意！东家，我……我能学！我不怕苦！我能把我爷爷也接来吗？他……他能看门，也能帮忙晒药草！”

沈初禾看着这孩子眼中对温饱和希望的渴望，心中一软，点了点头：“可以。后书院那边有空房，收拾一下，你们爷孙可以住下。但你需记住，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要肯学，要上进。”

“我记住了！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山子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被沈初禾连忙扶起。

收下山子，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信号。沈初禾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会只有山子一个。如何管理，如何教导，如何平衡“收留”与“培养”，都是全新的、更复杂的课题。但万事开头难，她已踏出了第一步。

春风不仅吹绿了柳枝，也带来了榆林巷的消息。韩老伯带来赵珩新抄的一首小诗，依旧是那位前朝隐士陆鸿渐的风格，写的却是春日新雨后的庭院景色，笔触清新，透着久违的生机。诗末附言：“连服姑娘所拟春日膳方，体感轻健，尤喜那‘玫瑰陈皮饮’。近日可于廊下倚杖慢行数步，见庭中玉兰初绽，恍如隔世。春安。”

他已能倚杖慢行数步了！沈初禾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的青年，如何艰难而欣喜地，重新用自己的双脚，丈量那一方困了他许久的天地。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两句：“闻君倚杖，心甚慰之。春日渐暖，万物竞发，愿君亦如庭前玉兰，次第舒展，不负韶光。”随信附上一小罐新制的、加入了疏肝理气药材的“玉兰香饼”，样子做成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形，精致可爱。

信和点心送出的第三日，韩老伯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扁长的锦盒。“世子爷说，多谢姑娘的饼和挂念。这是爷前些年收藏的一副《本草经》残卷拓本，爷说姑娘或能用得上。爷还让问，姑娘那印书坊，可能印些字帖？爷闲来练字，想着若有适合蒙童的端正字帖，或可助益初学。”

沈初禾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拓本，字迹古朴。赵珩赠她医书拓本，是支持她钻研医理；询问字帖，是体察她办书院蒙学之需，并以自身练字为由，提供了一项可能的“业务”。这份心思，细腻而周到。

“请韩伯回禀世子，拓本珍贵，民女定当善用。字帖之事，民女会与印书坊师傅商议，尽快试制几款，请世子品评指正。”沈初禾郑重回应。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花草的芬芳和远处市井的隐约人声。沈初禾站在“梧桐药膳”的后院，看着山子跟着阿木辨认新送来的草药，看着砚心在窗下教明霞、明月几个女孩绣新的花样，听着前堂传来陆问心清晰报账和客人满意的谈笑声……

她的“百川书院”，她的理想国，似乎还远在云端。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忙碌的院落里，在那些逐渐清晰的雕版文字间，在孩子们日渐明亮的眼眸中，在远方那份无声却坚定的支持里……她已能触摸到，那理想投射在人间的，温暖而真实的倒影。

静水流深，终将汇成江河。春风化雨，自会滋润心田。她知道，自己正走在那条正确的、漫长的道路上。步伐或许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