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盯梢
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楼诊所的卷帘门后仍旧堵着柜子和桌子,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发灰的光。
五个人一进门,赵爽先反手把门扣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敢把绷了一路的那口气放下来。
“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买个菜都像去抢银行了。”
她把背包往柜台上一放,整个人直接靠了上去,“祝丽,下次你再说‘出去一趟’,我会先问清楚是郊游还是渡劫。”
祝丽没接她的贫嘴,只把换来的药和地图一样样摆出来。
消炎药两板,路线图两份,外加关于北边加油站的消息。
东西不算多,但都实在。
她一边摆,一边在心里把今天这一趟迅速过了一遍——普通幸存者给出的零散信息,地下交易点的规矩,那些停留得略久的视线,还有摊主那句轻飘飘却不怀好意的话。
最麻烦的,往往不是眼前看得见的危险。
而是已经盯上你,却还没动手的东西。
“门后再加一层。”她抬头道,“段昊,把后门也重新顶一下。”
段昊点了点头,没废话,拎着那块木板就过去了。
赵爽蹲在柜台边拆新换来的药,嘴上还在嘀咕:“那个地下停车场真够瘆人的。一个个表面都在换东西,眼睛倒像在挑肉。”
林宛馨正把路线图压平,轻声接了一句:“柱子边那几个人,不像只是买东西的。”
“你也看出来了?”赵爽立刻抬头。
林宛馨点头:“他们看人的时间,比看货长。”
杜一舟靠在窗边,慢慢把箭一支支擦干净,淡声道:“所以今晚别开灯太亮。”
祝丽嗯了一声。
她拿起其中一张图,看了两眼,又重新放下。
地图有了,药也有了,可她心里那根弦却一点没松。
不是因为这趟出去吃了亏,恰恰相反,她们换得不差。
可也正因为换得不差,才更容易招眼。
她转头看向窗外。
下午的光已经开始往下沉,街区里的阴影一寸寸拉长。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外墙反出来一块亮得发白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出去一趟。”祝丽忽然说。
赵爽一下抬头:“啊?”
“不是远走。”祝丽拎起钢管,“就在附近绕一圈。”
“你怀疑真有人跟上来了?”赵爽立刻坐直了。
“不是怀疑。”祝丽说,“是八成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段昊从后门那边转回来,皱了皱眉:“真有人盯上了,那还等什么?直接收拾一顿不就行了?”
杜一舟抬眼看他:“你知道是谁,几个人,在哪儿?”
段昊一噎,脸色有点难看。
“所以先看清。”祝丽接过话,“人都没露全,你要动谁?”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冲,甚至有点平。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继续顶。
段昊抿了抿唇,最后没再开口。
赵爽看了看祝丽,又看了看杜一舟,小声问:“那怎么弄?”
祝丽把图往柜台上一摊,笔尖点在周边几条背街和岔口之间。
“正常情况下,我们从交易点回来,不会一直绕。对方要是真想摸我们的落脚点,这会儿多半在猜我们据点落在哪一片。”
她笔尖往右一划,“我现在出去,不回主街,也不往北走。先绕这条背街,再从旧照相馆后面那条巷子折回来。要是真有人盯,就一定会跟。”
“你一个人去?”赵爽皱眉。
“我和杜一舟。”祝丽说,“你们留在楼里,门守好,灯别亮太多。听见动静也别急着开门。”
杜一舟已经把箭袋背起来了,动作自然得像这安排本来就该如此。
林宛馨看着他,又看了眼祝丽,没出声。
赵爽显然也不乐意,可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你俩要是二十分钟还不回来,我就默认出事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祝丽看她。
“不能。”赵爽理直气壮,“我这是末世版吉祥话。”
祝丽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可转过身那一刻,笑意就淡了。
她不是没想过,也许自己判断错了,也许根本没人跟。
可这种时候,最要命的就是“也许”。
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
她一句判断错了,后面可能跟着的是整支队伍的据点暴露、资源被抢,甚至是有人死。
这种感觉压得人胸口发沉。
以前她打比赛,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输。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每做一个决定,后面都压着别人的命。
她有时候也会在心里发怔——明明前几天,她还只是个体育大学的学生,想的是训练、比赛、体测和请假。
现在却已经开始算路线、算视野、算人心、算谁能信,谁不能信。
她甚至有一点怕自己适应得太快。
可再怕,也得继续往前。
傍晚的街区比白天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光线一寸寸退下去,楼影拉长,风也凉了。
祝丽和杜一舟一前一后走在背街里,脚步压得很轻。
没有刻意频繁回头,一切都像在按最普通的巡查路线走。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不是巡查。
是引蛇出洞。
拐过第一条巷子时,祝丽抬手扶了一下路边一辆废弃电动车的后视镜,镜面里晃过一截街角。
没人。
她继续往前。
杜一舟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没拉弓,只把箭搭在弦边,随时能抬。
他视线看得比她更高,楼顶、二层窗户、防盗网后面、垃圾桶边缘的阴影,都被他一一扫过去。
前面是一截断了灯带的广告牌,风吹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祝丽侧身从旁边绕过,动作利落,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杜一舟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祝丽并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很精致”的长相。
她身上最先撞进人眼里的,是英气,是那种被长期训练和忍耐打磨出来的利落感。
可一旦看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生得很好。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精瘦有力,肩背薄而结实,动作里有很明显的爆发力。
小麦色的皮肤在天光转暗的时候显得更温润一点,不是白净漂亮的那种,而是一种被太阳和汗水养出来的生命力。
她的眼睛是偏长的丹凤眼,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冷静,认真起来却格外亮。
嘴唇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锋利。
五官其实很精致,只是那份精致一直被她身上的英气压过去了,让人很容易先看见她的强,再慢一步才意识到她好看。
杜一舟把目光移开了一点,耳后却有些发热。
他不太擅长想这些。
更不擅长在这种时候想这些。
“旧照相馆后面那条巷子,脚步会响。”他低声说。
“听见了。”祝丽回了一句。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经过一家关门的理发店时,祝丽脚步微微一顿。
玻璃门内侧有反光。
不是灯,是人影经过时一晃而过的那种短促变化。
她眼神没变,只像平常一样继续往前。
“一个。”她低声说。
“后面还有。”杜一舟道,“至少两个。”
祝丽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
不是错觉,也不是一时起意。
对方不是路过,是在跟。
跟得不算近,却也没打算完全藏死。
像在试探她们的落脚范围,也像在判断她们这支小队到底硬不硬。
“继续走。”她说。
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居民巷,地上堆着废弃花盆和旧木架。
祝丽领着杜一舟拐进去,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
这条路,她白天就留意过。
巷子尽头表面上是死路,实际上右手边有一道被铁丝网挡了一半的破口,能钻进后面废弃小院,再从另一边翻出去。
她下午回来时就记下了。
如果后面的人真跟进来,位置就会被逼出来。
越往里走,风声越小,反倒把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衬得更清楚。
一下。
两下。
三下。
后面的脚步跟进来了。
不止一双。
祝丽没回头,只在巷子快到尽头时,突然加快两步,侧身从那道破口钻了进去。
杜一舟紧跟着进去,动作利落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院子里荒草长了半腰高,地上还躺着一张翻倒的儿童塑料桌。
祝丽贴着院墙停下,屏住呼吸,抬手比了个手势。
杜一舟点点头,顺着旁边半塌的矮墙翻上去,占了个稍高一点的位置,弓已经抬起来了。
巷子里那几个人显然没料到前面的人会突然消失。
脚步停住了。
接着,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响起来:“人呢?”
“刚才还在前面。”
“不会发现了吧?”
祝丽靠着墙,手心慢慢沁出一点汗。
不是因为怕眼前这两个人。
而是因为局势终于落了地。
明知道后面有人跟,明知道对方可能是冲着她们的据点、她们的物资来的,却还得装作没发现,一步步把人引进来。
这种事,她以前从没做过。
现在做得越像样,她心里反而越容易发空。
“进去看看。”外面那人低声道,“两个学生样儿的,跑不远。”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祝丽眼神冷了冷。
学生。
这个词她已经太久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
可在这种时候,被人轻飘飘地拿“学生样儿的”来评估,居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