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把油带回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楼诊所里只亮着一盏压得很低的手电,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的油桶、药箱和撬棍上,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沉甸甸的。
卷帘门重新被柜子和桌子堵死,门缝外只剩一线灰白的夜色。
整栋小楼安静得厉害,像是刚从一场乱局里勉强喘回一口气。
段昊把那桶装满的油放到墙边时,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他今天一路上都咬着牙扛,左臂那道伤被反复拉扯,回来的时候已经隐隐发麻。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在把油桶放稳以后,用力甩了甩胳膊,像这样就能把那股酸痛甩掉。
赵爽则直接靠着柜台滑坐到地上,仰头喘了好几口气。
“我不行了。”她有气无力地开口,“我现在看见桶都想吐。”
林宛馨把第二桶油扶到角落,站直时轻轻揉了揉手腕。
她今天也累,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鬓边头发被汗黏住了一点。
可比起最开始那种一遇事就发白发僵的样子,她现在已经稳了很多。
她刚想去拿纱布,视线却先落到段昊左臂上。
“你伤口又扯开了。”她轻声说。
段昊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地回:“没事。”
林宛馨看着他,停了一秒,还是转身去柜台上翻药和纱布。
这一幕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可段昊心里却还是轻轻堵了一下。
以前林宛馨要是看到他伤着,往往会下意识凑近一点,皱着眉问他疼不疼,或者直接伸手来拽他的袖子。
可现在,她还是会注意到,会去拿药,也会管一句,可那种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他转、天然把他当成依靠的人了。
祝丽站在油桶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桶满油,一桶大半,半箱矿泉水,一板电池,还有一些零碎能用的物资。
收获不算少,甚至称得上值。
可她心里没有多少高兴,反而越看越沉。
因为她很清楚,这两桶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车能真正动起来。
也意味着,她们现在身上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交易点那边已经盯过她们。
加油站那边的人也不是善茬。
城市里人口密、路杂、活人和感染者都在不断流动。
现在还能拿到东西,不代表以后也能。
反过来说,越是现在还能拿到,越说明接下来争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以前总觉得,最难的是事情扑到眼前时怎么办。
现在才发现,更难的是你已经能看见麻烦正在往这边来,却还得在它真正砸到头上之前先做决定。
杜一舟从门边转回来,重新把卷帘门后顶着的桌椅检查了一遍,才走到窗边。
他把弓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那两桶油上,语气平淡:“够车补一次,也能留一点备用。”
“嗯。”祝丽点头,“至少这趟不算白去。”
赵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们两个,忽然低声冒出一句:“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林宛馨手上动作顿住了。
段昊也抬起头,眉心下意识拧了起来。
祝丽没回避,直接应了一声:“是。”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声“是”,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清醒。
赵爽抱着膝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我不是害怕,就是……交易点那边有人盯,加油站那边也撞上了人。我们现在有楼,有药,有车,还有油,这么看下来,这地方是不是也快待不住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因为她自己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问的不是“危险不危险”,而是“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而她一点也不想承认,她已经开始舍不得这栋楼了。
这里有床,有门,有一楼能放东西的诊所,有二楼能睡踏实一点的小房间。
虽然还是冷,还是破,还是说不定哪天就出事,可比起前面那些随时要丢的落脚点,它已经太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这种“终于像样一点”的感觉,对赵爽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她从小家里和睦,父母宠她也管她,吃穿住用都没怎么缺过。
末世一来,很多人最先丢的是物资,她最先丢掉的反而是那种“日子还会继续往下过”的感觉。
所以她会格外舍不得现在这点安稳。
她低着头,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不是没风险。可我是真想……哪怕再多在这儿喘两天。至少别刚把床睡热,就又开始拔腿跑。”
这一句说出来,屋里的人都没立刻接话。
因为这很赵爽。
不是没脑子,不是不懂局势。
而是她太珍惜“终于像样一点”的生活了。
段昊比她更直接。
“就算显眼,也不至于现在就慌着走吧。”他皱着眉开口,“这楼比我们前面待过的所有地方都稳。有门有墙,有药有床,现在连油都有了。刚把这里弄像样一点,就又要挪?外面就一定比这儿好?”
这一回,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冲。
不是抬杠,更像是真的在问。
因为这就是他心里最真实的念头。
他不是看不见风险。
可他刚从一连串狼狈里爬出来。学校里逃,商业区里逃,培训楼里躲,仓储超市里拼,到了这栋小楼以后,他才第一次有种“终于不是一直被推着跑”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他很重要。
甚至比他自己原本以为的还重要。
他想守住一点什么。
不是因为他多恋旧,而是因为他太不想再像前几天那样,一路都被动地往前挪,连站稳都谈不上。
杜一舟站在窗边,听完他的话,才淡淡开口:“外面未必比这儿好,但这里也没你想得那么稳。”
段昊看向他:“什么意思?”
杜一舟皱了皱眉,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此时明显有些懒得长篇解释,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下去。
“这里太密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楼群和巷道。
“楼多,巷子窄,人也多。活人走不开,感染者也散不开。现在还能守,是因为局面还没彻底烂透。可一旦变异感染者再多一点,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里。不是因为它不舒服,是因为它不适合长期活。”
这话一出来,祝丽抬眼看了他一下。
因为这正好说到了她心里最关键的地方。
前面的感染者还只是行动快慢和反应不同。
可如果后面变异感染者真的越来越多,那城市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楼密、路窄、巷子多、人多、噪声多。
变异感染者一旦开始更快地聚集和追踪,被咬的人变多,感染者成指数级爆炸增加,城市据点最先变成困笼。
段昊显然也听懂了,却还是皱着眉:“可我们现在出去,就真的更安全?郊区乡村人少是人少,真碰上点事,连个退路都不一定有。城里至少熟一点,东西也多。”
“东西多,是现在。”杜一舟看着他,“再过一段时间呢?”
“那就再去拿。”
“拿什么?”杜一舟道,“油、药、吃的,都是消耗品。城里资源再多,也是越用越少。你觉得它够你守多久?”
这一下,段昊没立刻接话。
因为他知道,杜一舟说得也没错。
只是他心里还是不服。
不是不服这句话本身,而是不服自己心里那点明明已经开始动摇、却还要被别人先一步说出来的感觉。
曾经的他,万众瞩目,体育馆聚光灯下的篮球队长,女生路过都要偷看几眼,家里父母的骄傲,如今在队里仿佛是最没用的存在,林宛馨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他的胳膊又开始一阵阵撕扯着疼,胸口也发闷,呼吸一下重了起来。
他低头攥紧手里的塑料水瓶,指节绷得发白,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手,重重把瓶子砸到脚边的地上。
塑料瓶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柜脚,停住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段昊低头站着,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股火像是顶到了嗓子口,可最终也没真的烧出来。
片刻后,他像忽然泄了劲,沉着脸坐回地上,一只手压住额头,半天没说话。
没人立刻责怪他。
可也没人上来哄。
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
赵爽这时候看看祝丽,又看看段昊和杜一舟,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