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丽。
前往北岭。
名单落定后,屋里反而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害怕。
只是该怕的事太多,已经没有多余的话能说。
去北岭的人是祝丽、杜一舟、林宛馨、陆博。
留守小院的人是赵爽、段昊,以及陆博队伍里愿意留下的几个人。
赵爽负责食物、水和日常分配。
段昊负责院门、西墙和围栏加固。
陆博留下两个会干活的人,帮他们修围栏、挖排水沟、做简易警报。
林宛馨去北岭。
她不擅长打,但她会整理资料、分辨药品、记录信息,也能在现场判断哪些文件该带走,哪些药能用,哪些东西不能碰。
杜一舟懂科研逻辑。
陆博懂工程、车和路。
祝丽负责判断和带队。
这不是强的人出去,弱的人留下。
是每个人去最适合的位置。
那一晚,没人再商量出发的事。
赵爽把锅里的饭热了。
米饭有点硬。
菜也煮得过了火。
所有人都吃得很快。
血战、复盘、分队,把人的力气一点点掏空。
后半夜,祝丽才躺下。
她没有睡熟。
梦里还是那条基地走廊。
铁柜震动。
尸体堆成小山。
门后传来一声又一声撞击。
咚。
咚。
咚。
天刚亮时,祝丽睁开眼。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了。
但这一天不是出发。
是把所有能活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拢到手里。
陆博和留下的人在运输车旁忙了一整天。
前胎换上备胎,电瓶重新接过,油路清了一遍,车底也被他钻进去看了两回。
他从车底爬出来时,满脸都是灰,只说了一句:“明早能跑。”
杜一舟把枪械和弹药重新检查了一遍。
能用的装进军用包,坏的拆开,能留下的零件单独收好。
林宛馨把药品分成两套。
一套留给小院,一套装进北岭急救包。
每只药包上都贴了纸条。
退烧。
止痛。
抗生素。
消毒。
止血。
赵爽把食物和水分成三份。
路上吃的。
车上备用的。
院子留下的。
她分完又重新打开,把祝丽那袋干粮多塞了两块。
段昊左臂吊着,不能搬重物,就用右手在地上画线,指挥人把西墙铁丝网加高,又在院门后装了一道横木。
祝丽和杜一舟对着地图重新看北线。
山路。
废弃收费站。
河道。
可能堵车的国道口。
一处一处标出来。
这一整天,小院里没人闲着。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一走,再回来就不是原来的路了。
到傍晚的时候,运输车终于能稳稳停在院门旁。
西墙上的铁丝网也重新加了一层,院门后多了一根横木,风吹过时,挂在墙角的警报铃轻轻响了一下。
赵爽从灶房探出头:“都别忙了,洗手,吃饭。”
陆博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黑油。
赵爽看见他,眉毛一竖:“你敢这样碰锅,我让你今晚啃生土豆。”
陆博举起手:“行行行,我洗。”
那天晚饭比平时丰盛。
赵爽蒸了米饭,炒了一盘土豆,又把之前舍不得开的午餐肉罐头切成片,和白菜一起炖了半锅。
锅里还多放了一点油。
油香飘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难得安静了一瞬。
末世以后,很多东西都变得很轻。
命轻。
话轻。
明天也轻。
可一锅热饭的味道,却重得让人鼻子发酸。
段昊左臂吊着,只能坐在小凳上剥蒜。
林宛馨把药品清单压在碗底,怕风吹走,一边帮赵爽切菜,一边不时看一眼他的手。
杜一舟开罐头的时候很安静,刀尖沿着铁皮慢慢转了一圈。
罐盖掀开时,赵爽立刻把盘子递过去。
“别洒了。”
杜一舟点头:“不会。”
陆博洗了三遍手,还是被赵爽嫌弃。
“你这手洗过跟没洗一样。”
陆博闻了闻:“有区别。”
赵爽:“有,刚才像车底,现在像车底擦过水。”
小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是真的。
晚饭摆在院子里。
没有桌子够大,几只箱子拼在一起,上面垫了木板。
米饭、土豆、白菜炖午餐肉、半碗咸菜,还有一锅热汤。
在以前,这算不上什么。
可在现在,已经像一顿很正式的饯行饭。
赵爽给每个人都盛了满碗。
“吃。”她说,“明天上路,谁知道路上能不能有热饭。”
陆博筷子刚伸向午餐肉,就被她敲了一下。
“你慢点。”
陆博看她:“我修了一天车。”
“所以给你吃,不是给你抢。”
段昊把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林宛馨。
林宛馨看了他一眼,又夹回去。
“伤员多吃。”
段昊皱眉。
她没有退让。
最后那片肉还是留在了他碗里。
祝丽坐在院墙边,看着几个人低头吃饭。
灶房里还有热气,墙边挂着半干的绳子,运输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的泥还没有完全擦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院真的像个家。
不是因为它安全。
是因为有人在这里烧水,有人在这里拌嘴,有人把最后一片肉夹给别人,又被别人夹回来。
杜一舟把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
杜一舟没有看她,只说:“你今天没怎么喝水。”
祝丽握住杯子。
水很烫。
烫得她指尖一点点回了温。
赵爽忽然抬头:“祝丽。”
祝丽看过去。
赵爽端着碗,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改成一句:“多吃点。”
祝丽点头。
“嗯。”
那顿饭没人说保重。
也没人说一定回来。
可每个人都吃得很慢。
像是只要这顿饭还没吃完,明天就还没真正到来。
饭后,小院没有立刻睡。
灶房里的火还剩一点红,锅里热水慢慢冒着白气。
赵爽把明天路上吃的干粮装进布袋,装到一半,又觉得不够,重新拆开,多塞了两块。
祝丽站在门口看她。
赵爽没回头:“看什么?你明天要是饿晕在路上,我还得背锅。”
祝丽走过去,帮她把袋口扎紧。
赵爽忽然抬起拳头,朝她伸过来。
祝丽一顿。
赵爽说:“拳击队出发前不是都这样?”
祝丽看着她的拳头,忽然想起学校拳击馆里那股旧皮革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时候每次上台前,队友都会和她碰一下拳。
不说祝顺利。
只祝站着回来。
祝丽抬手,和赵爽轻轻碰了一下。
拳骨相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敲定了。
赵爽压低声音:“站着回来。”
祝丽说:“你把家守住。”
赵爽哼了一声:“废话。”
她们没有拥抱。
从学校一路杀出来的人,有时候不需要拥抱。
拳头碰一下,就知道对方还在。
院子另一边,段昊坐在西墙下,用右手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
林宛馨拿着药箱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图。
“这条警报绳太低了。”
段昊抬头。
林宛馨蹲下来,用手指把那条线往上移了一点。
“晚上跑起来,会绊到自己人。”
段昊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真要去?”
“嗯。”
“北岭不会比山脚安全。”
“我知道。”
段昊沉默很久。
他想说别去。
可林宛馨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一列。
他最后只说:“别离祝丽太远。”
林宛馨替他重新系紧吊带。
“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段昊说:“我没有。”
林宛馨看了他一眼。
“你有。”
她把一小包消毒药放到他右手边。
“这个你自己留着。不是给别人用的。”
段昊低头看着那包药,手指慢慢收紧。
“你回来再检查。”
林宛馨停了一下。
院子那边有人在搬东西,灶房里还有水汽,陆博在车底骂了一句什么,赵爽回头怼他。
很吵。
也很像活着。
她忽然弯下身,轻轻抱住了段昊。
段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环住她的背。
这个拥抱很短。
短到像是怕谁先舍不得。
林宛馨松开时,耳根有一点红。
段昊低声叫她:“林宛馨。”
她抬头。
段昊没有说别去。
也没有问能不能不走。
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前很轻地碰了一下。
轻得像怕惊动明天。
林宛馨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
她把那包药重新按进他掌心。
“等我回来,再换药。”
段昊握紧那包药。
“好。”
主屋里,杜一舟把枪械重新检查了一遍。
赵爽路过时,往他包里塞了一包吃的。
杜一舟抬头:“多了。”
“不多。”赵爽说,“你话少,吃得也少,路上最容易忘。”
杜一舟沉默一下。
“我会记得。”
赵爽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祝丽打起来不一定记得,林宛馨紧张起来也不一定记得。你看着点。”
杜一舟点头。
“好。”
段昊坐在院边,重新低头画防线图。
杜一舟走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靠近院门的一处。
“这里只绑铃,风大的时候会一直响。可以绕到木板下面,用重物压住,真有人撞才响。”
段昊看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杜一舟说:“搬家多。”
段昊沉默一下:“听着不像好事。”
“确实不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段昊说:“路上看着她们。”
杜一舟没有问她们是谁。
他说:“你守好这里。”
段昊点头:“嗯。”
院外,陆博半个身子钻在车头下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们要感动能不能换个地方?挡着我拿扳手了。”
赵爽扭头骂他:“你就不能有点气氛?”
陆博从车底伸出一只满是油的手。
“车不吃气氛,吃油。”
小院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祝丽站在院中,看着这些人。
灶房的热气。
墙边的图。
桌上的资料。
车头下的灯。
这一切拼起来,像一个很短的梦。
她其实也想留下。
留在这里,把墙补高,把水井清出来,把菜种下去。
等某一天早上醒来,不用再想着下一个基地在哪里。
可桌上的资料还在那里。
北岭。
B-17。
一线封控人员原地待命。
那些字不让她停。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运输车停在院门口。
这一次,没人再问要不要走。
所有动作都已经在前一天给出了答案。
祝丽带一支步枪、一把手枪和短棍。
杜一舟背弓,带手枪和资料袋。
林宛馨背医疗包、记录本和分类好的资料袋。
陆博带撬棍、工具包和那根重新缠好的狼牙棒。
车上放了水、干粮、药、备用弹匣、绳子、手电、雨衣和一只防爆盾。
院门打开时,赵爽站在门边。
她没有说太多,只把装好的干粮递给祝丽。
“路上吃。”
祝丽接过来。
“院子交给你。”
赵爽点头。
“放心。”
段昊站在西墙下,左臂还吊着,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点。
他看着祝丽,又看了一眼林宛馨。
最后什么都没多说,只道:“后方不会丢。”
祝丽看着他。
“我知道。”
林宛馨上车前,把一张药品分类表交给赵爽。
“常用药都写在上面。剂量也标了。不确定就先别乱用。”
赵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写得还挺清楚。”
林宛馨轻轻点头。
“你看得懂就行。”
陆博把车门拉开,回头看了一眼留下的几个人。
“墙先补,沟再挖,警报绳别绑太低,晚上容易绊自己人。”
留下的人应了一声。
陆博又看向段昊:“车棚别乱拆,等我回来修。”
段昊说:“你先回来再说。”
陆博笑了一声,坐进驾驶位。
祝丽最后看了一眼小院。
这地方不大。
墙也不高。
院门旧,西墙还新补着铁丝网,地上到处是没收完的工具和木料。
可这里是她们从城市逃出来后,第一个真正守下来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找到那条把灾难推到所有人面前的线。
运输车发动时,车身抖了一下。
陆博踩下油门。
祝丽坐在副驾,膝上压着那张重新画过的北线地图。
杜一舟和林宛馨坐在后座。
车缓缓驶出院门。
赵爽把门重新关上。
段昊站在墙边,没有动。
祝丽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院一点点变小。
晨光落在院墙上,把铁丝网照出一层冷亮的边。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路在北边。
北岭也在北边。
山脚基地留在地图边缘,像一块还没合上的伤口。
可她们不能再回头舔那块伤。
她们要往北走。
去找那场灾难真正留下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