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低了一点。
“护士让我不要随便给药。”
祝丽听出来了。
“她说得对。”
林宛馨点头。
“我知道。”
她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但我问到一件事。”
“医务棚缺消毒片、纱布、抗生素、退烧药。”
“最缺的是能帮忙记录和筛查的人。”
祝丽看她。
林宛馨说:“我说我可以帮忙整理外勤伤情记录。”
“护士让我下午去试一小时。”
祝丽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林宛馨的手指轻轻捏着本子边缘。
“我不是一个人乱跑。”
“就在医务棚。”
“而且我能听到很多消息。”
祝丽说:“你想去?”
林宛馨抬头。
“想。”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在队伍里能做的事情太少。”
“昨天我发现,记录也能救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没有低头。
祝丽看了她一会儿。
“去吧。”
林宛馨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祝丽又说:“不单独走夜路,不碰隔离区,不替他们做你判断不了的决定。”
林宛馨立刻点头。
“好。”
“还有。”
祝丽说。
“有人拿你的长相说事,不用忍。”
林宛馨愣了一下。
祝丽的语气很平。
“你是去做记录的,不是去陪他们说笑的。”
林宛馨慢慢笑了一下。
“知道。”
她们往维修区走时,陆博正蹲在一台小发电机旁边。
发电机外壳拆开,旁边散着几颗螺丝。
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头蹲在对面,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眼睛却盯着陆博的手。
发电机突突突响了几声,终于连续转起来。
老头把草根吐掉。
“行啊。”
陆博擦了把手。
“油路没堵,线松了,火花塞也脏。”
老头抬眼。
“你真会修。”
陆博冷哼。
“我看着像只会吹?”
祝丽走过去。
老头扫了她一眼。
“你就是祝丽?”
“嗯。”
“老秦。”
老头指了指旁边那排拆空的车架。
“你们那辆运输车,右后轮悬挂不太行了。”
陆博站起来。
“我刚想说这个。”
老秦哼了一声。
“还用你说?昨天从排水道边蹭回来的吧?泥里带灰石,北岭西线那边才有。”
陆博愣了一下。
“你看车还挺毒。”
“叫秦师傅。”
祝丽问:“零件从哪儿来?”
老秦拿扳手敲了敲旁边一排拆空的车架。
“外勤车坏在路上,能拖回来的拖回来,拖不回来的拆件。”
“北岭维修区不缺破车,缺的是能用上的好件。”
这话说得明白。
也说得冷。
每一辆拆空的车背后,可能都有一队没回来的外勤。
祝丽看了一眼那些车架,没有多问。
老秦说:“半旧件有,不能白给。”
陆博指着发电机:“我刚才不是帮你修了?”
“那算你有手艺。”
老秦说。
“不是算你有零件。”
陆博差点被气笑。
祝丽说:“他帮你修发电机,算一半。”
“剩下的给你写条。”
“下一次我们带回车件,你先挑。”
老秦眯起眼。
“口说无凭。”
祝丽说:“给你写条。”
老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比他会谈。”
陆博不服。
“我那是实在。”
老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给你们一套半旧件。”
“但你们下次要是从旧物流中心回来,冷库车件归我先看。”
祝丽看他。
“你也知道旧物流中心?”
老秦笑得更深。
“今天北岭外环一半的人都知道。”
“那任务真要挂了?”
“快了。”
老秦指了指外勤大厅方向。
“正规队去外勤处了,任务墙上午可能就变。”
祝丽记住了。
陆博留下换零件。
祝丽和林宛馨往样本联络组方向走。
杜一舟还没回来。
样本联络组在外区和内区之间的一间灰色板房里。
门口有两个哨兵。
旁边挂着牌子。
样本资料登记。
暴露记录复核。
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
这片区域和外区粥棚只隔了一道铁栏,气味却不一样。
外区是粥、汗、泥和血。
这里是消毒水、纸张和金属门。
祝丽刚靠近,就看见杜一舟从门口出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防护外套,头发有些乱,胸牌上写着:
样本联络组。
许维章。
许维章语气还算客气,只是每句话都带着流程。
“杜同学,你母亲陈敏老师的部分资料,北岭确实有接收记录。”
“明天下午三点,带B-17和N-17相关残页过来做副本核验。”
杜一舟说:“资料是队伍带来的。”
许维章看了祝丽一眼。
“那就队伍负责人一起到场。”
“原件扫描后带走,联络组留副本。”
祝丽说:“可以。”
许维章点点头,把预约单递给她。
“明天下午三点,不要迟到。”
他说完便回了板房。
门关上以后,杜一舟才把视线从门牌上收回来。
林宛馨轻声问:“他说你母亲的资料?”
杜一舟点头。
“他说北岭接收过一部分。”
祝丽问:“你信他吗?”
杜一舟说:“他说的是实话。”
他停了一下。
“但没说全。”
祝丽把预约单收好。
对方没有抢资料,也没有逼杜一舟单独进去。
这比她预想的温和。
但越温和,越要看清楚。
“那就明天去听另一半。”
杜一舟看着她。
这句话和早上她说的那句“另一半自己看”一样。
只是这次,要看的东西离他更近。
林宛馨没有多问,只把预约时间记进本子。
三人回到外勤大厅时,任务墙前已经围了很多人。
气氛和早上不同。
有人在讨论。
有人在等。
有人在低声报队伍名字。
墙最右侧空出来一块,登记员正拿着一张黄纸往上贴。
纸面刚贴上去,旁边立刻有人读出声。
“C+级,旧隔离物流中心外围回收。”
“任务目标,医疗冷链箱,发电机配件,防护物资。”
“主队,正规外勤二队。”
“辅助队名额,两支。”
“车辆自备。”
“风险提示,内部结构复杂,污染等级中。”
陆博刚从车场赶回来,手上还沾着油。
听见“发电机配件”几个字,他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这任务肥。”
林宛馨看向祝丽。
杜一舟也看她。
祝丽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在任务墙前,看着那张黄纸。
C+。
旧隔离物流中心。
冷链。
防护物资。
正规外勤二队。
辅助队名额。
她想到邵衡的话。
任务墙上写C+,是让人敢接。
进去以后是几级,谁说得准。
她又想到老秦的半旧零件,医务棚缺的药和纱布,样本联络组明天下午的预约单。
北岭所有线,都在这张任务单上交叉了一下。
车需要配件。
医务需要物资。
样本线需要资料。
祝丽队需要被看见。
可这不是昨天那种小检查站。
这一次,主队是正规外勤二队。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包侧的木牌。
临时观察队。
她们还不是正式队。
没资格站到最前面。
但这不代表她们不能进去。
祝丽走向登记窗口。
林宛馨跟上。
杜一舟把地图收进包里。
陆博骂了一句,还是扛起工具包。
窗口后的人抬头,看见祝丽,有些意外。
“你们?”
祝丽把木牌放到窗口上。
“祝丽队,申请辅助名额。”
那人看了一眼她们的木牌。
“你们还是临时观察队。”
祝丽说:“昨天西侧检查站异常报告,是我们写的。”
登记员停了一下。
显然已经听过。
“这个任务不是D级。”
“所以申请辅助。”
祝丽说。
“不是主队。”
旁边有人低笑。
“胆子真大。”
“昨天才活着回来,今天就想上C+。”
“她们是不是不知道正规队任务什么意思?”
祝丽没有回头。
登记员低头翻册子。
“辅助队名额要主队确认。”
祝丽问:“谁确认?”
登记员看向右侧通道。
“正规二队。”
“梁骁。”
祝丽点头。
“那就递。”
登记员看她几秒,最终把申请表推过来。
“填。”
祝丽拿起笔。
队伍名称。
祝丽队。
人数。
四人。
能力补充。
近战。
驾驶维修。
资料记录。
基础医疗。
路线判断。
车辆。
一辆军绿色运输车,可运行,轻微损伤。
申请位置。
辅助队。
她写完,把表推回去。
登记员收下,盖了一个待审章。
“下午前等通知。”
祝丽拿回木牌。
“好。”
她转身时,邵衡在不远处看着她笑。
那笑里没有昨天的嘲讽,更多像看见一件意料之中的麻烦。
“祝队。”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这消息,值两片消毒片吧?”
祝丽看着他。
“值不值,回来再算。”
邵衡笑了起来。
“行。”
“那就活着回来再算。”
祝丽没有接他的话。
她带队走出外勤大厅。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粥棚的热气和消毒水味。
北岭的墙还在。
任务墙也还在。
昨天她们验证了一张低级任务单。
今天,墙上又贴出一张更大的纸。
祝丽知道,她们已经开始被北岭看见。
但这还不够。
她要让北岭知道,祝丽队不只是能活着回来。
也能把别人没看清的东西,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