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为眼前的景象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全息投影?集体幻觉?他在做梦?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林澈转过身。
黑衣人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黑色,依然是简洁的款式。脸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露出完整的面容——比林澈在地铁站看到的更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眉骨很高,眼窝略深,显得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深邃。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料下隐约透出药草的气味。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澈。
“你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
林澈张了张嘴,很多问题涌到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谁?”
“沈渡。”
“这是哪儿?”
“天衡界。”
“什么界?”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房间,在林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显然是扯到了伤口。坐下后,他抬头看着林澈,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也欠你一个道歉。”
林澈等着。
“昨晚我在追捕一个东西。那东西叫噬魂兽,以活物的魂魄为食。它从我的世界逃到了你的世界,我必须追过去。”沈渡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我在通道里被它伤了。跌出来的时候,两界之间的通道失控,把最近的你卷了进来。”
“卷了进来,”林澈重复这三个字,“意思是——”
“意思是你现在在我的世界。修仙者的世界。”
修仙者。
这三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林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这个世界疯了”的笑。
“修仙者。”林澈说,“御剑飞行,长生不老,那种修仙者?”
“御剑飞行是真的。长生不老是相对的。”沈渡回答得很认真,“筑基能活两百岁,金丹五百,元婴一千。再往上,寿命更长,但不是不死。”
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在编故事。
林澈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想起地铁站里那道裂开的空气。想起那只没有眼睛的黑色怪物。想起沈渡那一剑的金色剑光。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一团光包裹着,从那个世界拉扯到这个世界的。
他可以告诉自己那是一场梦。但他从不骗自己。
“……我要怎么回去?”
“两界之间的通道,每月只能开启一次。”沈渡说,“下一次是七天后。我会送你回去。”
七天。林澈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七天不上班,他的钉钉会被未读消息撑爆。组长会疯。甲方会疯。小周会给他发一百条“哥你还好吗”。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那只噬魂兽呢?”
沈渡沉默了一瞬。
“跑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用传送阵把我们送到了这里。它没有追来。但它还在你的世界里。”
林澈的手慢慢握紧。
“所以有一只吃人魂魄的怪物,现在正在我的世界里游荡。”
“我会回去解决它。”沈渡说,“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的职责。”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澈注意到,他说“职责”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正义感,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刻进骨头里的坚持。
林澈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真正相信自己在做正确事情的人眼里。
“你的职责。”林澈说,“你是专门干这个的?”
“执法堂。天衡界维护秩序、追捕堕修的组织。”
“堕修?”
“被执念吞噬,堕入邪道的修士。”沈渡的语调依然很平,“不是所有的堕修都是恶人。有些人只是走错了路。执法堂的原则是尽量活捉,给予净化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林澈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伤口被碰到时的轻微闪避。
林澈没有追问。
“所以,”他靠在窗边,云海在他身后翻涌,“我是一个普通人,被你执行任务时的意外卷到了一个叫天衡界的修仙世界。这里有悬浮的山峰,有御剑飞行的修士,有吃人魂魄的怪物。而你要我在这里等七天,然后把我送回那个还有一只怪物游荡的世界。”
沈渡看着他。
“听起来是这样的。”
林澈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有人御剑飞过。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在追逐嬉戏。他们飞过时带起的气流搅动了云海,翻出一朵小小的云浪。
林澈看着那朵云浪,忽然问:“那只噬魂兽,在你的世界里,算厉害的吗?”
“不算。它只是畜生,没有灵智。真正危险的是控制它的人。”
“控制它的人是谁?”
“不知道。”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噬魂兽不会自己开启两界通道。有人帮它。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林澈把这句话消化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后来改变了一切的、在当时却只觉得理所当然的决定。
“教我。”
沈渡抬眼看他。
“这七天,教我自保的能力。”林澈说,“你说过,送我回去后你要继续追捕那只怪物,还有它背后的人。如果那时候我又被卷进来——我不是你的累赘。”
不是“我不想死”。
是“我不是你的累赘”。
沈渡看了他很久。
窗外云海翻涌,日光从某个角度照进来,在沈渡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睛在那道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有看不见的暗流。
“你叫什么名字?”
“林澈。”
“林澈。”沈渡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林澈并肩看着外面的云海。
“天衡界很美。”
林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也很危险。”沈渡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要学?”
“确定。”
沈渡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今天你先休息。”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没有回头,“林澈。”
“嗯?”
“你说你不是我的累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你昏迷的时候,我查过你的身体。你体内有灵根。”
林澈愣住了。
“而且,”沈渡回过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在此之前从未出现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歉意,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某个谜题开端的审视,“你的灵根被人封印过。在你很小的时候。”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澈站在原地,窗外云海翻涌,远处悬浮的山峰静默矗立。日光穿过云层,照在那块发光的石头上,暖黄色的光晕铺满整个房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开始回想一些事情。孤儿院的铁门。院长的眼神。他从未见过面的父母。他从小就会做的那些梦——血,哭声,一双温柔的手把他交给别人。
那些梦,他做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体内有一道封印。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墙上的那幅字。林澈转头看去,那幅字的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印章上的字他不认识,但那个形状他见过——
在梦里。
那枚印章的图案,和梦中那双温柔的手上戴着的戒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