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河,奔流千里,最终撞上一道无法逾越的堤坝。
日落时分,云海被染成金红色,比日出时更加浓烈。沈渡从始至终坐在平台边缘,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在每次林澈成功将灵气引入体内时,微微点一下头。
最后一次尝试结束时,林澈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他仰面躺在平台上,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为什么,”他盯着头顶逐渐变暗的天空,“每次到胸口就被挡住?”
“因为天锁封的是你的灵根,灵根在膻中穴。灵气要从体表进入丹田,必须经过膻中。天锁在那里,灵气就进不去。”
“所以我现在引入的灵气,只能到胸口,到不了丹田,更转化不了灵力。”
“是。”
林澈把右手举到眼前。暮色中,他的手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在那层皮肤之下,有一条青色的光线,正在慢慢变亮。
“有没有办法破开天锁?”
沈渡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我不建议。”
“为什么?”
“天锁是施术者用寿命换的。他们封住你的灵根,是为了保护你。一旦破开,天灵道体的气息就会外泄。到时候,当年逼得你父母用命封印你的人,会再次找上门。”
林澈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们是谁?”
“归墟。”沈渡的声音沉下去,“一个在天衡界内部潜伏了至少二十年的组织。我父母死于他们的设计。你的父母被他们追杀。他们在收集特殊体质的修士,目的不明。唯一确定的是,他们中有执法堂高层的人。”
林澈侧过头看他。
沈渡坐在平台边缘,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悬在深渊之上。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他望着云海的尽头,眼中映着最后一道霞光。
“所以你加入执法堂,不只是为了维护秩序。”
“是。”沈渡没有否认,“我要查清楚,是谁害死了我的父母。”
“查到了吗?”
“查到三个字。归墟。衡尊。衡尊是归墟的首领,也是执法堂内部的人。但具体是谁,我查了十年,没有进展。”他转过头,看着林澈,“直到你出现。”
“我?”
“天灵道体,是归墟收集的特殊体质中,最稀有的一种。你的父母用天锁封住你的灵根,把你送到现代,藏了二十年。但天锁不是永久的。它正在松动。”
林澈想起了昨天。沈渡的灵力触碰封印时,那道“壁”发出的震颤。
“所以我会引来归墟。”
“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沈渡说,“不是我执行任务时的意外。是天锁松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入了这个局。我只是——刚好在那一刻,站在你旁边。”
暮色彻底沉入云海。天衡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起,金色的光芒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平台上。
林澈坐起来。
“你说天锁正在松动。也就是说,不管我愿不愿意,它迟早会破开。”
“是。”
“破开之后,归墟会找上门。”
“是。”
“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等天锁破开,被归墟抓走。要么——”
“要么在天锁破开之前,学会怎么使用天灵道体的力量。”沈渡接过他的话,“然后自己决定,是藏起来,还是打回去。”
林澈看着他。
沈渡的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深邃。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澈正在逐渐熟悉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很稳的、像山一样的存在。不催促你,不放弃你,只是在那里。
“你选哪一个?”沈渡问。
林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和沈渡并肩坐着。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在夜色中翻涌,星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落点点碎金。
“你刚才说,你用了三天才感应到第一条经脉。”
“是。”
“我今天感应到了。”
“是。”
“所以。”林澈说,“教我破开天锁之后,怎么打回去。”
夜风吹过,带动他的衣袍。那件浅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
沈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林澈。
“引气入体之后,是经脉贯通。人体有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天锁封住的是膻中,但你可以绕过去。从手三阴经入手,经由奇经八脉,将灵气引入丹田。这条路比直接走膻中远十倍,但可以绕过封印。”
林澈接过玉简。玉简触感温润,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是人体经脉的图谱。
“十倍的路程,意味着十倍的难度。”
“是。”
“要多久?”
“常人贯通十二条正经,需三到五年。你的天灵道体对灵气亲和度高,时间会缩短。”沈渡停了一下,“但再短,也不会少于一年。”
一年。
林澈把玉简握在掌心。凉的,但渐渐被他手心的温度捂暖。
“一年就一年。”他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沈渡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弧度比昨晚明显了一些——依然不算一个完整的笑,但接近了。
“明天继续卯时。”
“能不能晚半个时辰?”
“不能。”
“……你是魔鬼吗。”
沈渡站起来,转身往回廊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林澈。”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林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玉简。头顶是天衡星,脚下是无边云海,胸口那道无形的“壁”还在那里,堵着所有的灵气。但他觉得,那道壁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他低头看玉简。
经脉图谱上,十二条青色的线从丹田延伸至四肢百骸,像一棵倒生的树。他将其中一条线——手太阴肺经的走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尝试用意念引导一丝灵气,沿着那条线,绕过膻中,向丹田的方向缓缓探去。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失败了。
第三次,那一丝灵气往前多走了半寸。
林澈睁开眼,望着那颗金色的星辰。
一年。
那就一年。
—
当晚。
沈渡的房间里,灯亮到深夜。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档案。档案封面上盖着执法堂的机密印章,旁边有一行小字:辛丑年,归墟案,相关殉职者名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沈长风。云婉。
他的父母。
在这两个名字旁边,有一行用朱笔标注的小字:“殉职前,曾与堕修林渊、苏婉接触。具体情形不详。”
林渊。苏婉。
沈渡盯着这两个名字。
今天下午,林澈在平台上累得睡着时,他取了他一滴血,用溯源术法查验血脉。术法反馈的结果,此刻正摊在他面前。
林渊。苏婉。
二十年前被归墟追杀的“堕修”。二十年前用天锁封印了林澈灵根的人。
也是二十年前,他父母最后接触的人。
沈渡合上档案。
窗外,天衡星的光芒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名字上。
“林渊。苏婉。”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你们到底对我父母说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