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打通第一条绕行经脉,用了十一天。
不是手太阴肺经那条——那是主干道,沈渡说必须先稳固主干道,才能分出支线。林澈照着做了。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在后山平台上打坐两个时辰,引导灵气一次又一次走手太阴肺经。从虎口的少商穴开始,沿手臂内侧上行,过鱼际、太渊、经渠、列缺,入尺泽,再上侠白、天府,最后抵达云门。
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从最开始十次尝试只能成功一两次,到后来十次能成功七八次,再到不需要刻意引导,灵气只要进入体内就会自动沿着这条路径流淌。像水流找到了河床。
第十一天傍晚,他在云门穴的位置感应到了一次轻微的“跳动”。
不是脉搏。是灵气在穴位处积聚到一定浓度后,自发向邻近经脉渗透的波动。沈渡说,这就是支线即将打通的征兆。
第二天清晨,林澈在引导灵气至云门穴时,将意念轻轻一推。那缕积聚的灵气像被拨动的水流,分出极细的一丝,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径渗透出去——入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
一阵酥麻从胸口蔓延至咽喉。天突穴的位置微微发热,像有一颗温热的珠子在那里滚动。灵气从阴维脉汇入任脉,沿任脉下行——膻中穴外,那道无形的“壁”剧烈震颤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灵气绕过去了。
最终抵达丹田的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比头发丝还细。但它进去了。林澈清晰地感觉到,那丝灵气沉入丹田的瞬间,小腹处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
云海之上,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整个平台,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面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虎口没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帮沈渡整理药草时染上的淡绿色汁液。但他知道,这只手不一样了。这只手的经脉里,第一次有灵力在流转。
虽然只有极细的一丝。
“一条。”
沈渡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他今天没有练剑,盘膝坐在那里,膝上横着那柄名为“寻渊”的长剑。日光落在他深蓝色的衣袍上,将上面的暗纹照出浅浅的光泽。
“还剩十六条。”
林澈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十七减去一,是十六。你算数没问题吧。”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在高兴。”
“打通第一条经脉,不能高兴?”
“可以。”沈渡站起来,将寻渊剑挂回腰间,“高兴完了就继续。第一条用了十一天,第二条不会比第一条快。绕行路径越往后越难,经过的死穴越多,需要控制的精度越高。”
他转身往回廊走去。走出几步,停下。
“今晚吃灵膳火锅。”
林澈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想吃。”沈渡没有回头,“坊市买的灵兽肉,冻在冰室里。再不吃要坏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林澈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的肩上。
他笑了一下。
沈渡从来不会说“庆祝”。他只会说“灵兽肉要坏了”。
—
灵膳火锅吃了一半,玉简亮了。
沈渡从怀中取出传讯玉简,注入灵力。几行文字浮现在空中,冷白色的光芒映着他的脸。林澈注意到,他看那几行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严肃,是一种很微妙的、像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
“有任务。”沈渡收起玉简,“北部边陲,灵田失窃案。失窃的不是灵植,是灵田本身。”
“灵田怎么失窃?”
“整块地被剥离,连土带灵脉一起搬走。三个月内,第五起了。”沈渡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寻渊剑,“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我也去?”
“你是我的搭档。搭档的意思是一起出任务。”
林澈放下筷子,看着还剩半锅的灵膳火锅。汤底是用灵泉和十余种灵草熬的,乳白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灵兽肉切成薄片铺在锅沿,红白相间,纹路细腻。
“火锅怎么办?”
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
“回来再吃。”
—
北部边陲比林澈想象的要远。
他们乘灵舟前往。灵舟是一种狭长的飞行法器,船身用灵木制成,表面刻着繁复的浮空阵法。船舱不大,刚好容两人并排坐下。沈渡坐在船头操控方向,林澈坐在他身后,看着脚下的山河飞速后退。
天衡界比他以为的更大。灵舟飞过森林,飞过山脉,飞过大片被灵雾笼罩的湖泊。林澈看到森林中有一群鹿形的灵兽在奔跑,它们的角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在树冠下拖出一道道光痕。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峰峰顶有一株巨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像整棵树披着星河。看到云海中有一座城池,城墙是白色的,城门洞开,有修士御剑出入,剑光交织如流萤。
“那是白帝城。”沈渡说,“天衡界三大主城之一。执法堂总部就在那里。”
“你去过吗?”
“我在那里受训六年。”
“什么样的训练?”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灵舟穿过一片薄云,船身微微震动。他的背影在云雾中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
“每天挨打。”
“……什么?”
“执法堂的受训方式。把你扔进阵法里,阵法会模拟各种堕修的攻击。你只有两个选择——挡住,或者被打。每天四个时辰,持续六年。”
林澈想象了一下。八岁的沈渡,被扔进阵法里,面对模拟的堕修攻击。挡住,或者被打。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每天四个时辰,持续六年。
“你恨过吗?”
“恨什么?”
“恨执法堂。恨那些把你扔进阵法里的人。”
沈渡的手稳在灵舟的方向舵上。灵舟越过白帝城上空,城池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重新进入一片云海。
“不恨。”他说,“因为我知道,阵法里被打,比真实任务中死掉好。他们把我扔进阵法的人,自己也从阵法里活下来过。”
灵舟开始下降。云海之下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凝固的绿色波浪。丘陵之间有大片大片的灵田,田埂笔直,将田地切割成规整的方块。灵田中本该生长着各种灵植,但现在——
林澈看到了第一个案发现场。
那是一块大约二十丈见方的田地。整块地被完整剥离,切口光滑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灵田被搬走后留下的坑洞里,裸露出的泥土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的土壤颜色,是灵脉被抽走后残留的颜色。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
沈渡降下灵舟。
执法堂在当地的分部已经有人在现场了。一个中年男修,穿着和沈渡同款的深蓝色劲装,胸前别着一枚铜徽。他看到沈渡,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沈捕快。没想到总部派的是您。”
“什么情况?”
“和前四起一样。夜里作案,没有目击者,没有灵力波动残留。灵田被整块剥离,切口平滑,手法极其专业。”铜徽捕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看到了。”
“谁?”
铜徽捕快指向田埂尽头。那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灵田主人的儿子。九岁。昨晚他偷偷跑出来抓萤火虫,躲在田埂下睡着了。半夜被声音吵醒,看到了案发过程。”
沈渡和林澈走过去。男孩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只已经死掉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尾部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微弱的光。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抬起头。沈渡没有穿执法堂的制服,只穿了平时那件深蓝色长袍。但男孩看到他的眼睛时,哭肿的眼皮颤了一下。
“黑衣人。”男孩的声音又细又哑,“三个。他们站在田边,用手按在地上,然后田就开始发光。光很亮,我眼睛都睁不开。等光没了,田就不见了。”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男孩想了想。
“有一个人说了。他说——‘这批货质量不错,衡尊会满意的。’”
衡尊。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澈站在他身侧,看到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另一个人说,赶紧搬,天亮前要送到。然后就走了。带着田一起走的。”男孩低头看手里的萤火虫,“田没了。我爹说,田没了,今年的收成没了。明年也没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灵珠,放进男孩的手心。灵珠是温的,在他掌心发出淡淡的青光。
“这枚灵珠,够你家买一块新的灵田。告诉你爹,执法堂会抓到那些人。”
男孩攥紧灵珠,眼泪又掉了下来。沈渡站起来,走回灵田被剥离后留下的坑洞边。他蹲下,将手掌贴在灰白色的泥土上。林澈站在他身后,看到他闭上眼,一道极细微的金色灵力从掌心渗入泥土。
片刻后,沈渡睁开眼。
“切口处有灵力残留。很微弱,但手法很特别。不是天衡界常见的术法。”
“归墟?”林澈压低声音。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沿着坑洞边缘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是切口最光滑的地方,灰白色的泥土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去时留下的擦痕。
“他们搬走灵田,用的不是储物法器。储物法器不能装活物,灵田里有活着的灵脉。”沈渡说,“他们用的是——‘搬运术’。”
“搬运术?”
“一种失传的古术法。能将整片土地连根拔起,完整迁移到另一处。天衡界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施展这种术法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需要至少三个元婴期修士同时施术,才能搬动这么大面积的灵田。”
三个元婴期。
林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沈渡是金丹期。金丹之上是元婴。中间隔着一个大境界。三个元婴期,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修为至少比沈渡高一整个台阶。
“归墟有元婴期修士。”
“不止有。”沈渡说,“而且不止三个。”
他望向远处的丘陵。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将连绵的山影染成深青色。灵田被剥离后留下的坑洞,在暮色中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
“他们在囤积灵田。”林澈说,“灵田含有灵脉。囤积大量灵田,意味着——”
“他们需要大量的灵气。”沈渡接过他的话,“搬运术搬运灵田,本身也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用元婴期修士去偷灵田,投入产出不成比例。除非——他们偷灵田不是为了灵田本身,是为了用灵田里的灵脉,去驱动某种更庞大的阵法。”
林澈想起了柳如烟。想起了太初秘境那座巨大的祭坛。想起了那些被囚禁在祭坛下、被抽取灵力的特殊体质修士。
“时空禁术。”他说。
沈渡看着他。
“言老跟我说过。归墟在研究时空禁术,需要大量特殊体质的修士作为祭品。”林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如果祭品不够,或者他们需要更多的灵力来维持阵法的稳定——灵田里的灵脉,可以替代。”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林澈正在逐渐熟悉的、像剑锋出鞘前的冷光。